第10章 晓梅回家,老太手里的一堂课(2/2)
老太把布偶的耳朵抚平,声音慢得像纺车:“王三今天踹菜篮,是他不对;可去年夏天,晓阳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回家灌了两碗姜汤才缓过来。这事,你忘了?”
晓梅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想起那天自己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完全吓傻;王三浑身滴水,抱着晓阳往家跑,鞋底“咕叽咕叽”响了一路。
“咣当——”厨房门响,赵秀兰端着绿豆汤出来,上面浮着碎冰渣,是去年冬天储在井里的,亮晶晶像碎银子。她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前碎发被蒸汽打湿,弯成一个个小卷。“快来解暑,绿豆都熬开了花。”
晓梅捧着粗瓷碗,轻轻吹,豆香混着铁锅的烟火气,顺着鼻腔往心里钻。桌上炒青菜还冒着水珠,是傍晚刚从地里掐的;玻璃罐里腌萝卜干“咯吱咯吱”响,罐口贴着她自己写的纸条——“九月初五腌”,稚嫩的笔迹被酱油渍晕出一圈褐边。
林建国扛着锄头进门,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泥点一排排像蚂蚁。他先压井,“吱呀吱呀”压出一瓢凉水,仰脖“咕咚咕咚”喝,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云。晓阳抱着小木车冲过来,车轮上沾着木屑,像沾了一路雪花。“爸,王三叔今天好凶,我都不敢去河边。”
建国笑着用沾泥的手揉他脑袋:“王三叔嗓门大,心眼不坏。上回给你的弹弓,还是他抽空给你削的,记得不?”晓阳挠挠头,咧嘴笑,缺了门牙的小洞黑乎乎的,像个小煤窑。
夜幕落下,槐树上挂起一弯新月,像谁咬了一口的薄饼。晓梅帮老太收针线,银针不小心扎了手,血珠冒出来,像一粒小红米。老太忙把针在发间蹭两下,又低头找创可贴——印着卡通熊的那种,只剩最后一张。她小心翼翼地给晓梅贴上,手指轻轻拍了拍:“慢点缝,日子也慢点过。”
晓梅点点头,把布偶的耳朵最后一线收好,歪歪扭扭,却总算团圆。她抬头望天,晚霞只剩一条尾巴,像被谁偷偷藏进灶台里,映得青石板发红,连石缝里的青苔都透着粉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颗被手汗浸湿的奶糖,糖纸黏成一团。她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像一场迟到的道歉——给张婶、给老周、也给王三叔。
夜风掠过,带来远处稻田的蛙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劝:算了吧,算了吧。院墙外,王三家灯亮了,赵家灯也亮了,两束光隔着巷子,悄悄碰头,又各自温柔地泻在地上。
晓梅把空糖纸折成小船,放进碗里的绿豆汤,轻轻吹一口气,小船晃了晃,漂向碗中央,像载着一句悄悄话——
“明天见啦,邻里乡亲,咱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