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脆弱的平静(2/2)

郑汉采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啜泣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很难,对贞子,对金珠,对整个家庭都是巨大的冲击。但就像银珠说的,这是必要之痛。如果现在不改变,这个家会在扭曲的关系中越陷越深,最终所有人都受伤。

他走回书房,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文稿。新书的主题是“家庭关系的重建”,他原本只是从作家的角度观察和思考,没想到自己的生活成了最生动的素材。

手机响了,是银珠发来的短信:“阿爸,午饭吃了吗?别光顾着写稿。”

郑汉采微笑,回复道:“正要吃。你也是,按时吃饭。”

“对了,基正君说这周末两家见面,我跟他说了,您这边没问题。具体时间他晚点通知。”

“好。银珠啊...”

“嗯?”

“谢谢你。”郑汉采打下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

几秒钟后,银珠回复道:“是我该谢谢您,阿爸。谢谢您站在我这边。”

郑汉采看着屏幕,眼眶发热。他想起了昨晚银珠在家庭会议上的话:“我不欠这个家什么,但我感激哈莫尼的养育,感激阿爸的支持。”这孩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依然记得每一份好。

也许,这就是银珠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忘了她也会痛,也会委屈。

傍晚,银珠下班回到家——她和基正的新房正在装修,目前她还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刚换下衣服,门铃响了。

打开门,金珠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餐盒。

“欧尼?”银珠有些意外。

金珠的表情不太自然:“欧妈让我给你送点泡菜...她说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

银珠让开身:“进来吧。”

金珠走进来,环顾这个公寓。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银珠自己买的,朴贞子曾说过“花那个钱买这种看不懂的东西干什么”。

“坐吧,喝什么?”银珠问。

“水就好。”

银珠倒了杯水递给金珠,在她对面坐下。姐妹俩一时无话,空气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金珠先开口:“那个...昨晚的事,对不起。”

银珠抬眼看她。

“我不是说欧妈的要求是对的,”金珠急忙补充,“我是说...我后来想了想,你确实没有义务为我准备嫁妆。基丰君也跟我说了,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应该靠我们自己。”

银珠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金珠会道歉,更没想到朴基丰会跟她说这些。

“基丰君...是个明白人。”银珠说道。

“嗯。”金珠低头玩着杯子的边缘,“他说,如果我们的婚姻需要靠东森的资助才能开始,那本身就有问题。他还说...你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我应该为你高兴,而不是嫉妒。”

银珠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金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我不知道。银珠啊,我昨晚一夜没睡。欧妈一直在哭,说你们都背叛她,说这个家散了。我听着心里很难受,但另一边,我又觉得阿爸和明元说得对...我们以前,确实对你太不公平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记得你初一那年,想参加学校的数学竞赛,需要买一本参考书,大概一万韩元。你跟欧妈说,欧妈却说‘有那个时间不如帮家里做点事,竞赛有什么用’。最后是你自己去便利店打工,攒钱买了那本书。”

银珠记得这件事。那本书她保存了很久,直到纸张发黄。

金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从小就是这样,你的要求总是被放到最后,我的要求总是优先满足。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因为我是欧尼。”

“现在呢?”银珠轻声问道,“现在你觉得正常吗?”

金珠摇头,眼泪掉下来:“不正常。银珠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从小被忽视的是我,被要求让着妹妹的是我,我会不会也这么努力?会不会也这么坚强?我想...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银珠看着哭泣的欧尼,心里五味杂陈。她等了二十九年,终于等到了一句“对不起”。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种淡淡的悲伤。

“欧尼,”她递过纸巾,“过去的事,说再多也改变不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金珠擦着眼泪:“那...那你恨我吗?恨欧妈吗?”

银珠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道:“以前恨过。特别是哈莫尼去世那段日子,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但现在...不那么恨了。恨太累了,我需要把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欧尼,恨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的不是互相怨恨,而是重新建立健康的相处模式。我设立界限,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也是为了给我们的关系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金珠喃喃道,“还能重新开始吗?”

“那要看我们怎么选择。”银珠说道,“如果欧妈能学会尊重我的界限,如果你能真正独立起来,不再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家人。不是谁依附谁,不是谁牺牲谁,而是相互尊重、相互支持的家人。”

金珠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道:“我会努力的。基丰君说,结婚后我们搬出去住,他要教我做家务,教我管账...他说,不能一辈子当小孩子。”

“基丰君是对的。”银珠微笑,“欧尼,你其实很聪明,只是被宠坏了。如果你愿意学,一定能学会。”

金珠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把餐盒推过来:“差点忘了,欧妈做的泡菜,是你喜欢的那种口味。”

银珠打开餐盒,是哈莫尼以前常做的那种白菜泡菜,加了梨汁,甜辣适中。她尝了一口,味道几乎和哈莫尼做的一模一样。

“欧妈今天一下午都在做这个,”金珠说道,“她说...哈莫尼教过她这个配方,但她以前嫌麻烦,从来没做过。”

银珠的手顿了顿。朴贞子会主动做哈莫尼的配方,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笨拙的、别扭的示好。

“替我谢谢欧妈。”她说道。

金珠看着银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银珠啊,欧妈她...其实很矛盾。她知道自己错了,但拉不下面子道歉。她习惯掌控一切,现在突然失去控制权,很害怕。你能...能给她一点时间吗?”

银珠放下筷子:“欧尼,时间我会给,但改变必须她自己做。我可以等,但不会无限期地等。而且,改变不是嘴上说说,是行动。就像这盒泡菜——是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

她认真地看着金珠:“我需要看到欧妈真正尊重我的选择,真正把我当成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她的所有物。我需要看到她不再把你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而是鼓励你成长。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行动。”

金珠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跟欧妈说的。”

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金珠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银珠站在窗边,看着欧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只是松了一点点,依然脆弱,依然需要小心翼翼。

手机响了,是基正。

“我刚下班,你吃饭了吗?”

“欧尼送来了欧妈做的泡菜,我正在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欧妈做的?”

“嗯。哈莫尼的配方。”

“...这是个好迹象。”基正说道,“不过银珠,不要因此降低你的界限。一点示好值得肯定,但真正的改变需要长期证明。”

银珠笑了:“基正君,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因为我在学习,”基正也笑,“学习如何支持你,又不越界。这周末的见面,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银珠看着窗外的夜色,“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且基正君,我有种感觉...这会是一次测试。测试欧妈是否真的愿意改变,测试这个家是否真的能重建。”

“无论结果如何,”基正说道,“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银珠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那盒泡菜。味道确实很好,和哈莫尼做的一样好。她想,也许有些传承,就是这样在别扭和矛盾中,悄悄进行的。

哈莫尼,您看到了吗?您教的配方,欧妈终于学会了。

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机。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温馨,有的矛盾,有的在破碎后艰难重建。

而郑家的故事,正走在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上。前方可能是和解,可能是更深的裂痕,也可能是漫长而脆弱的平衡。

但无论如何,银珠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她有事业,有爱人,有清晰的界限,有扞卫自己的勇气。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家,那些关系——让时间来证明吧。

她吃完最后一口泡菜,收拾好餐桌,打开台灯,开始看明天手术的病历。

灯光下,她的侧影安静而坚定。

脆弱的平静,也是平静。而平静,是重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