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尹真(1/2)

洛阳皇宫。

尹真将最后一滴混了毒药的参汤,倾入青瓷盏时,手很稳。

三个月来,她终于摸清了宦者王让的全部习惯。

今夜,风疾发作的他,会像往常一样,在戌时三刻饮下这碗“安神汤”。

药力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望着那道臃肿身影在通往厕轩的甬道上踉跄倒下,尹真没有片刻迟疑,迅速将怀中剩余的汁水撒入御花园的泥土,转身便走。

只是脚步终究泄露了一丝仓皇,在穿过月门时,与一道骤然出现的玄色身影撞了满怀。

冲击的力道让她几乎向后仰倒,却被一只沉稳的手牢牢扶住臂肘。

“当心。”

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

尹真悚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面庞,剑眉朗目,下颌线条清晰。

他身着玄色深衣,暗纹在宫灯下隐约流转,绝非寻常官吏或侍卫。

尹真立刻垂首,曲蹲行礼,挤出几分惶恐之态:“奴婢无状,冲撞大人...”

话音未落,对方却微微倾身,鼻翼几不可察地吸了吸。

“苦杏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掖庭就教你们用这个处置仇家?太显眼了。”

尹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沉默在寒夜中弥漫。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骚动,或许是那中毒的宦官被发现了。

他松开了手,目光扫过她沾了湿泥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淡:

“王让有陈年风疾。若用凌霄花汁,混入他日常擦拭关节的药油之中,可令他三日之内猝死,太医令也只会断为中风猝发。”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杀人,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不留痕迹。若是强用猛药,反露形迹。”

尹真喉咙发干,无数疑问与恐惧翻涌,最终只化为一句艰涩的低问:“大人...为何告知奴婢这些?”

他抬眼望向掖庭深处渐起的灯火与人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麻烦。”他淡淡道,“下次你若失手,严刑之下,难免攀扯今夜见过谁。袁某不喜无谓的麻烦。”

他瞥她一眼,“你叫什么?”

“...真真。”

或许是出于好感,她吐出掖庭赋予的艺名,却也是她的代号。

“真真?”

他重复着,嘴角弧度更弯了些,总算显露出几分暖意:

“都说人如其名,你反倒相反。”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置于一旁的石栏上。

“化去痕迹用的。或许你用不上,”他转身,玄色衣袍融入夜色,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但留着。在这宫里多备一手,总不是坏事。”

脚步声远去。

尹真孤立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石栏上那只冰凉的小瓶。

远处掖庭的骚动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蔓延。

她终究不敢带回陌生人的物件,只缓缓握住瓷瓶,在花丛中挖了个小坑埋了起来,随后匆匆离开。

那夜之后,她经多方打探,总算知晓了他的身份。

——汝南袁绍,袁本初,清流领袖,西园八校尉之首,一个名字就能让宦官侧目的存在。

而她,依然是掖庭里那个叫“真真”的歌姬,只是眼神愈发沉静,并没有少女遇到良人的喜悦,反而多了几丝道不明的哀怨。

因为他们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可惜时光难以回溯。不然汝南尹家和汝南袁家,在以前算是门当户对,只能怪造化弄人了。

直到中平六年那个燥热的秋日,宫城的天,毫无征兆地塌了。

西军马蹄碾过洛阳大街,西凉兵甲带着边塞的风沙味,粗暴地挤占了原本属于羽林郎的位置。

宫女宦官们瑟缩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惊惶。

尹真抱着一架箜篌,被驱赶着与其他乐伎一同候在嘉德殿侧廊。

她透过疏格窗棂,看见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虬髯武夫——董卓,高踞上首,声音洪钟般震荡殿宇,废立之言传遍整座大殿。

满朝公卿,或面如土色,或低头屏息。

然后,她又看到了他——身姿依旧挺拔,玄色朝服在满殿黯淡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逐条驳斥董卓,维护着皇室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争论最激烈处,董卓勃然作色,按剑怒喝:“竖子!天下事岂不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握上了剑柄。

那一瞬,尹真几乎屏住呼吸。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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