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梵蒂冈的甜里藏着刺(1/2)
傍晚的咖啡店藏在梵蒂冈老城的窄巷深处,青石板路从巷口一路蜿蜒到店门,被西斜的夕阳晒了大半天,石面暖得能透过帆布鞋底渗进来。踩上去时,能摸到石板表面被岁月磨出的细微颗粒感,石缝里还嵌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有的已经碎成了细渣,还有颗半埋的小石子,轻轻踢一下,会顺着石缝滚出半寸远。
木质门框是陈年的胡桃木,颜色深褐得近乎发黑,边缘被无数次推门的手掌磨得发亮,还留着几道浅细的裂纹——像是几十年前被重物磕过,裂纹里积着点浅灰的尘,却没修补,反倒透着股踏实的旧意。门框正中央挂着块黄铜牌,牌面早就褪成了浅金,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上面刻的“caffè del cielo”字母,凹槽里积着层薄薄的灰,像是昨天刚被人用指尖轻轻扫过,还留着点细痕。微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广场蜡烛的淡香,黄铜牌被吹得轻轻晃,“叮铃”一声轻响,不刺耳,反倒像块温润的玉碰在一起,脆生生的,又被巷子里漫着的咖啡香裹得软了些,落在耳朵里格外舒服。
伸手推开门时,门楣上挂着的小风铃又响了一声——是三颗浅蓝的玻璃珠串在细铜丝上,风一吹就互相碰着,声音比黄铜牌更轻,像雨滴落在伞面。这响声刚落,就混进了吧台后咖啡机的“咕嘟咕嘟”声里:那声音带着点蒸汽的轻颤,像是锅里煮着的热汤刚要沸腾,偶尔还会“滋啦”一声喷出缕白雾,白雾裹着浓缩咖啡的焦香,一下子漫到门口,混着烤箱里刚出炉的可颂香——那香里带着黄油的绵密,还有麦粉烤透后的甜,像把刚出炉的面包凑在鼻尖,暖得人心里发酥。
店里的装修是层层叠叠的暖棕色,墙面刷着浅棕的乳胶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还留着点复古的斑驳,像是早年受潮留下的浅痕,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靠墙的桌椅是深棕的实木,桌腿上能看见清晰的木纹,桌面边缘有圈使用多年的磨白,还有几道浅细的划痕——有的是硬币划的弧线,有的是勺子磕出的小坑,显然被无数人用了又用。
墙面上挂着三幅装在木框里的老照片,木框的漆也褪了色,露出里面的浅木色。最左边的是圣彼得广场的雪天,照片里的石板路刚铺了层薄雪,雪粒细得像糖,刚没过石板缝,远处的柱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里还能看见几个游客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刚走过去没多久。中间的是穹顶维修时的场景,铁制的脚手架从穹顶底部一直架到半空,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缠着蓝白相间的安全绳,蓝是那种浅海蓝,白是泛着点黄的旧白,绳结打得紧实。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人蜷缩在脚手架上,身形小小的,像贴在穹顶的小蚂蚁,有的手里举着刷子,有的捧着颜料桶,连桶沿沾着的浅灰颜料都能看清。
最右边的照片是巷口的老样子,没有现在的便利店,只有辆漆成浅蓝的鲜花小推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皮。推车上摆满了鲜花,前排是白色的雏菊,花瓣边缘有点卷,后排是粉色的玫瑰,花茎上还带着刺,用浅绿的纸包着。车旁站着个穿浅粉碎花裙的老太太,裙子上的碎花是小小的喇叭花图案,她手里拎着个黄铜色的小水壶,壶嘴正对着雏菊,像是刚浇过花,嘴角还带着点浅笑,连眼角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幅照片的边缘都卷着软边,像刚从旧相册里抽出来的书页,有的地方卷得厉害,甚至能看见照片背面的浅白。照片的角落——尤其是老太太的脸旁、工人的工装边——还留着圈手指摩挲出的亮痕,显然这些地方常被人用指尖碰,亮得能映出点微弱的光,像是看照片的人总爱对着这些细节出神。
风又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风铃,也带动了桌角摆着的小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新鲜的薰衣草,紫莹莹的花瓣轻轻晃,掉了片小小的花瓣在桌面上,轻得像根羽毛,顺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滚到了照片框的旁边。吧台后的老板正拿着块白布擦黄铜咖啡壶,布在壶身上转圈,擦出的亮痕在暖光里闪着,偶尔抬头冲门口望一眼,眼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整个店里的空气都比巷外暖两三度,裹着香,裹着光,让人刚进门就觉得松了口气。
吧台后的老板是个身形微胖的意大利大叔,灰棕色的络腮胡铺在下巴上,像团蓬松的棉絮,里面掺着几根醒目的白丝,有的长有的短,随意地混在棕胡里,反倒透着股亲切的随性。他手里攥着块浅米色的棉麻布,正低头擦着身前的黄铜咖啡壶——壶身是老物件了,表面泛着温润的浅金光,布擦过的时候会留下短暂的细痕,又被他反复打圈的动作慢慢磨掉,最后亮得能清晰映出他的脸:连眼角笑出的细纹、鼻梁上沾着的点咖啡粉,还有胡子里那几根白丝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擦到壶嘴时,他停下动作,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滋啦”一声轻响,蒸汽带着股白雾喷出来,裹着浓缩咖啡的焦香瞬间漫开——那香不是冲鼻的苦,是带着点醇劲的淡苦,像刚把烤得焦脆的咖啡豆捏在掌心碾碎,余味里还藏着点焦糖的甜。这股香还没散,烤箱里又飘出可颂的暖香:先是黄油的绵密感,像把刚化开的黄油抹在热面包上,接着是麦粉烤透后的甜,不是齁人的甜,是咬下一口脆壳时,麦香在嘴里散开的清甜,两种香缠在一起,比广场上蜡烛那种偏冷的淡香多了几分烟火气,吸进肺里时,连胸腔都跟着暖起来,像裹了层刚从阳台收下来的棉絮,软乎乎的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我和肖雅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桌子是整块的胡桃木打造的,桌面宽宽的,足够放下两杯咖啡和一碟点心。木纹在暖光下看得格外清晰,是深浅交错的棕,像山间流淌的小溪,有的地方木纹略浅,形成淡淡的弧线,显然是当年工匠用心刨过的痕迹,没有半点粗糙的棱角。桌面边缘留着几道浅细的划痕,每道都藏着点细碎的故事:有一道是硬币划的半圆,弧度均匀得像用圆规画的,大概是去年某个游客无聊时,围着咖啡杯底慢慢划出来的;还有两道是勺子磕出的小坑,坑底被磨得光滑,显然被无数次手肘碰过、指尖摸过,说不定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把勺子掉在桌上磕出来的。
桌角摆着个巴掌大的玻璃花瓶,瓶身透亮,没有任何花纹,里面装着小半瓶浅黄的清水,水面上飘着片小小的薰衣草花瓣。瓶里插着两枝新鲜的薰衣草,花穗是饱满的紫莹莹,花瓣细得像针,紧紧凑在一起,垂下来时带着自然的弧度,不像刻意摆弄的,反倒像刚从花田里摘来就插进瓶里。偶尔有从窗口漏进来的风轻轻碰一下花穗,就会有片小花瓣落下来——花瓣轻得像根羽毛,慢悠悠地在空中飘半圈,再顺着桌面的木纹滚两滚,最后停在那道硬币划的半圆里,像是刚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
肖雅面前摆着只素白的骨瓷杯,杯沿弧度圆润,杯壁薄得能透出点暖光,杯底还留着圈浅浅的咖啡渍——像是上一位客人没擦干净,却透着股随性的烟火气。杯里的拿铁拉着朵歪歪的爱心,奶泡蓬松得像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舒芙蕾,指尖轻轻凑过去,都能感觉到那股软乎乎的热气,偶尔还会有颗小气泡“啵”地破掉,留下个小小的凹痕。上面撒的浅棕肉桂粉,粉粒细得像磨碎的砂糖,有的沾在奶泡尖上,像给爱心缀了点碎金;有的顺着奶泡的纹路往下滑,在杯壁上留下道细细的棕痕,像谁用指尖轻轻画的线。
她握着柄细巧的银质小勺子,勺柄上刻着圈小小的螺旋纹,被她的指尖攥得微微发热。她没急着搅咖啡,只是用勺沿轻轻碰了碰奶泡——那触感软得像揉了千百遍的棉花,勺沿立刻沾了层薄薄的白,像裹了片刚落的雪,又像蹭了点天上的云。她忍不住把勺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轻轻弯了弯,眼里盛着点小雀跃:“这家店的拉花比巴黎玛黑区那家还可爱,上次那家拉的小猫咪,耳朵都歪到一边去了。”
说着她抬头冲我笑,眼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巷口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片淡淡的光斑,刚好落在眼尾。那片光把她眼尾的小绒毛照得根根分明,有几根特别细的,还泛着点金丝似的亮,像撒了把碎闪。“就是肉桂粉放得有点多,刚才闻着都有点呛,你要不要尝尝?”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指尖蹭过杯壁,留下点浅浅的温——杯壁沾着层细湿的雾,是咖啡的热气凝的,她的指尖一蹭,就留下个小小的指印,像碰了下刚捂热的和田玉,暖得刚好不烫手。
我端过杯子,先凑到鼻尖闻了闻,肉桂的辛香混着咖啡的苦、奶泡的甜,一下子漫进鼻腔。喝了一口,舌尖先裹着点咖啡的醇苦,接着是奶泡的绵甜,最后才是肉桂的辛味,在舌根绕了圈,慢慢散开来。还没咽下去,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斜对面桌的三个男人总往这边看——他们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那片阴影是吧台吊灯照不到的地方,连桌上的可乐杯都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
三个男人穿的黑色卫衣都松松垮垮的,领口堆着褶皱,像是几天没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爬着模糊的纹身:黄毛的左臂纹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骷髅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墨点,歪到了太阳穴,牙齿画得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马克笔随便涂的;绿毛的右臂是条断了的蛇,蛇身缠着根骨头,蛇尾断口处还画着几道红色的细线,像没擦干净的血;蓝毛的胳膊上则是片黑乎乎的墨团,边缘模糊得看不清形状,像是纹到一半没耐心了,只草草收了尾。
黄毛的手指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烟是廉价的混合型,烟蒂被他捏得变了形,滤嘴处还沾着点黄褐色的渍,显然被攥在手里揉了很久。他的眼神黏在肖雅身上,不看别处,就盯着她垂在肩前的头发,还有她握着勺子的手,连眨眼都比旁人慢半拍,嘴角挂着点不怀好意的笑——那笑只扯动了半边嘴角,露出颗泛黄的虎牙,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眉头拧出两道浅痕,指节悄悄攥了攥——掌心能感觉到裤子布料的纹路,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轻轻鼓了下。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在意:肖雅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棉麻连衣裙,布料上织着极细的竖条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领口缀着颗小小的珍珠扣,扣面有道细微的划痕,是上次在巴黎逛市场时不小心蹭的;裙摆刚到膝盖,风从窗口吹进来时,会轻轻晃,像片刚展开的荷叶。她的皮肤本就白,被这浅米色一衬,更像刚剥壳的荔枝,透着点粉;发梢还沾着点夕阳的金,是傍晚在广场上晒的,走在路上时,就有路人偷偷回头看,此刻在咖啡店里被多瞧几眼,似乎也正常。
我悄悄伸过手,摸了摸她放在桌下的手——她的掌心还带着刚才握咖啡杯的暖,比我的手热一点,指尖软乎乎的,指腹没有半点茧子,像刚揉过的棉花,轻轻捏一下,还会软乎乎地陷下去。她感觉到我的触碰,悄悄回握了我一下,指尖蹭过我的指缝,像片软云擦过,带着点小依赖。
肖雅完全没察觉那几道黏腻的目光,还低着头跟奶泡“玩”——银质小勺子在她手里轻轻转着圈,勺沿贴着奶泡表面慢慢划,把原本歪歪的爱心划成了细碎的小云朵,有的奶泡粘在勺沿上,像挂着团蓬松的小棉花,她还会对着勺沿吹口气,让奶泡轻轻飘落在杯里,溅起点小小的奶白涟漪。
她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奶泡,自己没察觉,只是小声跟我说:“刚才路过巷口的便利店,玻璃柜里最上层的位置,摆着个带小珍珠的发箍——米白色的带子,绕着圈圆滚滚的珍珠,每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泛着哑光的白,跟我连衣裙领口那颗珍珠扣一模一样,连光泽都没差,等下回去的时候买一个好不好?”她说着,舌尖轻轻抵了下下唇——是粉粉的舌尖,抵着下唇中间的位置,像个盼着糖的小孩,眼里还闪着点小期待,连说话的尾音都轻轻晃。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比我的暖半分,像揣在口袋里捂热的软糖,指腹轻轻蹭过我的指节,带着点细痒:“好啊,不过先跟你说个事——老婆,等我们回金三角的雷朵‘家’,以后就在那儿好好待着,别再跟着我跑这些远地方了,好不好?”我想起雷朵据点里她的房间,墙上挂着她在巴黎买的薰衣草挂毯,床头柜上摆着她亲手灌的香薰瓶,每次推门进去都能闻见淡紫的香;还有清晨时,丛林里的湿意混着树叶的青气飘进窗,她总说那是“家里独有的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在那儿,至少比在外头担惊受怕强。
这话刚落,肖雅手里的勺子“当”地撞在白瓷杯壁上,声音脆得像碰碎了颗小玻璃珠,在店里安静的空气里荡了两圈,连吧台后擦杯子的老板都抬了下头,又笑着低下头继续擦。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连我皱着的眉梢都能看见;接着嘴角先轻轻弯了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梨涡陷得深深的,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小梨涡纹,连耳尖都红透了,像被夕阳最后一缕光染透的云霞,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后。
“好啊!袈沙——哦不,亲爱的老公!”她故意把“老公”两个字说得轻软些,尾音还带着点小雀跃。说着就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垂在肩前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软乎乎的像片羽毛;然后嘴唇轻轻碰在我脸颊上——不是用力的亲,是像棉花蹭过,软得像刚融的奶糖,还带着拿铁的甜香,混着点肉桂的辛,那温度留在皮肤上暖暖的,一点都不凉。亲完她还没退回去,反而轻轻咬了下我的耳垂,力度轻得像怕咬疼我,声音凑在我耳边,软得像浸了温牛奶的棉线:“那我们现在就去买发箍,然后回酒店收拾东西,明天爬完穹顶就回金三角的雷朵据点好不好?我想家了,想闻那儿的 jungle(丛林)味——清晨的时候,风里混着树叶的青气,还有我床头那瓶薰衣草香薰的味道,比这儿的咖啡香还好闻。”
她说“jungle”的时候,尾音轻轻卷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映着窗外刚亮的路灯,连指尖都悄悄攥紧了我的手,带着点盼着回家的小急切。
我笑着点头,目光跟着她伸手去拿椅背上的浅粉色帆布包——包身是软乎乎的水洗棉,表面还留着点洗过的细褶,像被人反复揉过的棉花,包带处缝着圈浅白的线,是她上次在巴黎不小心扯破后,自己亲手缝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包上的星星拉链扣是她在巴黎玛黑区的小店里挑的,银色的星星边缘被她摸得有点磨亮,尖角处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浅灰,她指尖勾着拉链轻轻拉了拉,“咔嗒”一声确认拉严实,又伸手在包里按了按——先摸到护照的硬壳,再碰到机票的软纸,确认没落下东西,才把包挎在肩上,包带刚好落在她的锁骨处。
“我去去就回,就在前面那个便利店,你等我五分钟!”她冲我挥挥手,手指还比了个“五”的手势,指尖的透明护甲油在暖光里泛着细亮,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扫过门口的米色脚垫——脚垫是棉麻材质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咖啡杯图案,裙摆蹭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片羽毛擦过晒暖的地毯,又像落叶轻轻碰过草尖。她推开门时,门楣上的玻璃风铃又响了一声,三颗浅蓝的玻璃珠互相碰撞,声音轻得像雨滴落在伞面,跟着她的脚步飘出店外,很快就被巷子里的风裹着淡去。
我坐在原位,指尖把玩着手里的银质咖啡勺——勺柄上刻着圈小小的缠枝纹,纹路浅得几乎要看不清,被我攥了会儿,已经暖得贴手,勺沿还沾着点奶泡的白痕,我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把白痕蹭成了细屑。等着肖雅回来的几分钟里,我没事做,就数着窗外路过的行人:先是对老夫妻手牵手走过去,老爷爷穿着深灰的羊毛衫,老奶奶裹着件浅灰的羊绒披肩,风一吹,披肩的边角像片云朵似的飘起来,老爷爷赶紧伸手帮她拢了拢,动作慢却满是温柔;接着是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怀里抱着本摊开的画册,封面印着梵高的向日葵,她脚步匆匆,头发扎成的马尾辫在身后晃着,偶尔还会低头看两眼画册,像是怕耽误了什么;后来又有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路过,车身是浅蓝的,车身上画着彩色的甜筒,车把上挂着串小铃铛,走一步就“叮铃”响一下,甜香顺着风飘进店里,混着咖啡香,暖得人心里发酥。
可五分钟过去了,我探头往巷口看,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却没出现那抹浅米色;十分钟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巷口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连石缝里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没映出她的影子;等到第二十分钟,我心里的不安像涨潮的水似的漫上来,从心口一直堵到喉咙,手指死死攥着咖啡勺,勺柄的金属凉透过指尖传过来,却压不住心里的慌——肖雅从来不会让我等这么久,就算选发箍要纠结,也会先给我发个消息,可现在手机安安静静的,连条通知都没有。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实木地板上划出“吱呀”的响,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显眼,邻桌的老太太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吧台后的老板也停下了擦杯子的手,往我这边看了眼。我没顾上这些,快步走到咖啡店门口,左右张望——便利店就在巷口,不过五十米远,玻璃柜里的灯还亮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的零食:最上层是巧克力,中间是瓶装的矿泉水,最下层是袋装的面包,可便利店门口空荡荡的,没有肖雅的身影,连她常背的浅粉帆布包都没见着。
我心里一沉,像被人灌了铅,脚步都有点发虚,突然想起斜对面桌的三个男人——刚才他们看肖雅的眼神太不对劲了。我赶紧回头往咖啡店里看,他们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还留着个喝了一半的塑料可乐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logo,冰块早就化了,杯壁凝着厚厚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滴,在桌面上积了个小小的湿痕,像颗没晒干的小水珠,显然走了有一会儿。我心里的慌瞬间变成了紧,像有只手死死攥着我的心,连呼吸都觉得疼。
“scusi, per cortesia! quei tre ragazzi con felpe nere, in quale direzione sono andati?(意大利语:不好意思,麻烦问一下!那三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几乎是扑到吧台前,右手死死抓住老板的左臂——他穿的粗棉布衬衫是浅灰色的,袖口沾着块深褐的咖啡渍,像是刚倒咖啡时溅上的,布料粗糙的纹理蹭着我的掌心,我却没心思在意,声音发颤,连尾音都带着急得发紧的抖,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布料。
老板手里正拿着块白布擦黄铜咖啡壶,壶身还沾着点未干的咖啡沫,听见我的话,他赶紧放下咖啡壶,布搭在壶嘴上,左手往巷尾的方向指了指,接着伸出右手,掌心朝内,手指虚虚抓住什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比了个“拉扯”的手势:“sono andati dieci minuti fa, con una ragazza in vestito beige. lei aveva una borsa rosa chiaro, sembrava non volesse andare, loro l’han tirata verso fine del vicolo, passava piano piano… pensavo fossero amici in lite.(意大利语:他们十分钟前走的,和一个穿米色裙子的姑娘一起。那姑娘背着浅粉色的包,看起来不愿意走,他们把她往巷尾拉,走得慢慢的……我还以为是朋友吵架呢。)”他说话时,灰棕色的络腮胡轻轻动着,眼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歉意,手指还在半空虚晃了两下,像是在重现当时拉扯的样子。
我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连呼吸都滞了半秒,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花。我没再跟老板道谢,转身就往店外冲,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刚拐出店门,就往巷尾跑。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石面的暖意早就被夜色浸凉,鞋底蹭过石缝里的枯叶,发出“沙沙”的碎响。两边的土黄色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褐色的藤条像干瘦的手指缠在墙面上,有的已经断裂,垂下来晃荡着,风一吹,深褐的枯叶“哗啦”作响,像有人躲在墙后轻轻喘气,那声音顺着耳道往里钻,听得我头皮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跑过巷口的便利店时,我猛地推开玻璃门,“叮铃”的门铃声混着店里的冷气一起扑过来——店里的冷柜正嗡嗡作响,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饮料。柜台后的收银员是个穿天蓝色围裙的小姑娘,围裙上印着白色的便利店logo,她正低头用黑色扫码枪扫一包口香糖,扫码枪的红光在包装纸上闪着,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眼,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e' stata qui una ragazza con vestito beige e borsa rosa chiaro? ha prato un cerchietto con perle?(意大利语:有个穿米色裙子、背浅粉色包的姑娘来过吗?她买了个带珍珠的发箍吗?)”我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抓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加大,看见她眼里的慌,才稍微松了点劲,却还是没放手——我怕一松开,就错过了最后一点线索。
小姑娘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扫码枪“啪”地掉在柜台上,黑色的枪身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点点头,脸色瞬间变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si… si, è stata qui. ha scelto un cerchietto beige con perle rotonde, ha pagato e appena uscita, è stata ta da tre ragazzi con felpe nere. pavano molto forte, le hanno tirato borsa, lei ha tentato di resistere, ha afferrato il maniglione de porta, ma loro sono in tre… a fine l’han portata via verso fine del vicolo. io… io pensavo fossero una coppia in lite, non ho osato intervenire…(意大利语:是……是来过。她选了个带圆珍珠的米色发箍,付了钱刚出门,就被三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拦住了。他们说话特别大声,还拽她的包,她试着反抗,抓着门把不放,可他们有三个人……最后还是把她往巷尾带走了。我……我以为是情侣吵架,没敢上前……)”她说着,眼圈慢慢红了,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显然也在为刚才没帮忙而愧疚。
我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道浅浅的红痕。我没再说话,转身冲出便利店,巷尾的风更凉了,吹得我眼睛发疼,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肖雅,她一定很害怕。
我没再说话,猛地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抗议声,冷风裹着夜色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领口发紧。沿着巷尾的路继续跑,路面比刚才更窄,两边的砖瓦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水泥围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边缘被月光磨得锋利,泛着冷森森的光,像一排藏在暗处的尖牙,随时要划破夜色。
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巨石,每跑一步都觉得胸腔要炸开,粗重的呼吸带着喉咙的刺痛,吞咽时像有细沙刮过气管,连眼角都被风吹得发涩。可我不敢慢半拍,脑子里全是肖雅的样子:她昨天还窝在酒店的沙发上跟我说“巷子里黑的时候好怕”,晚上睡觉非要把床头的小夜灯开着;上次在巴黎市场被针扎到手,都红着眼圈攥着我的手撒娇,现在被那几个陌生男人拽着,她肯定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跑过一个拐角时,远处突然闪过一抹银灰色的光——不是路灯的暖黄,是月光落在金属上的冷亮。我眯眼瞪着那抹光,心脏瞬间被攥紧:是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沾着几块深褐的泥渍,像从城外的土路上溅来的,干硬的泥块翘着边,看着格外刺眼。后车门没完全关上,留着道两指宽的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带着点车内的闷味飘出来。
我脚步顿了顿,死死盯着那道缝——能看见浅米色的裙摆露在外面,是肖雅今天穿的棉麻连衣裙,布料的纹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她手腕上系的浅粉发绳,是我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给她买的,上面缀着颗小小的珍珠,此刻正随着拉扯的动作来回摆动,像在向我求救。早上我还帮她熨这条裙子,她坐在旁边的化妆镜前,手里捏着薰衣草香包跟我说“熨得平整点,等下拍照好看”,我当时还故意把裙摆熨出个小褶皱逗她,现在那裙摆却被人死死拽着,连边角都皱成了一团。
突然,后车门“砰”地一声砸紧,震得脚边的小石子都滚了两滚,空气里瞬间灌满了面包车引擎的“轰隆”声——不是普通汽车的启动声,是像头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野兽,粗哑的低吼在寂静的巷尾炸开,连围墙顶端的碎玻璃都跟着轻轻颤。轮胎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三四颗小石子,有的弹在围墙上,发出“嗒”的脆响,有的直接滚到我脚边,带着股冰冷的土味。
面包车像脱缰的野马,顺着城外的方向飞快冲出去,车屁股后面的两个尾灯亮得猩红,像野兽充血的眼睛,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刺眼的光。速度越来越快,尾灯的红光渐渐缩小,从拳头大变成指甲盖大,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一下子融入漆黑的夜色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面,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花,连喊“肖雅”都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混着风里的冷意,冻得我指尖发麻。
“肖雅!”我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声音撞在巷尾的围墙上,又弹回来,带着浑浊的回音,在空旷的夜色里荡了好几圈,连喉咙都被这声喊扯得发疼。我脚步快得像要离地,帆布鞋底重重蹬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闷响,蹭过石缝时又磨出“吱吱”的锐响,不过几分钟,鞋底就被石板的冷硬蹭得发烫,热意顺着鞋底往上渗,却压不住心里的冰寒。
可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像疯了似的往前冲,车尾灯的猩红越来越小,从拳头大缩成指甲盖,最后彻底融进漆黑的夜色里,连一点光都看不见了。我再也跑不动,双手撑着冰冷的围墙,腰弯成弓,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有台破旧的风箱在里面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但我不敢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却还是死死盯着虚空——刚才瞥见的车牌号在脑子里反复闪:前两位是“it”,印在车牌左侧,蓝底白字,格外醒目;后三位是“739”,数字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雨水浸过;最显眼的是车左后门,有道浅浅的白色划痕,大概半掌长,斜斜地从车门把手划到车底,在月光下泛着冷亮,像道结了痂的丑陋伤疤。我凭着记忆,把这些细节飞快输进手机备忘录,指尖好几次按错字母,又急急忙忙删掉重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嘀嘀”的车笛声,一道暖黄的车灯刺破夜色,是辆出租车。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挥手时胳膊都在抖。出租车慢慢停下,车身是浅黄的,车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梵蒂冈风景贴纸,前灯的暖光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拉开车门就钻进去,还没坐稳就用意大利语急声喊:“signore, aiuto! devo inseguire un furgone grigio argento, targa con ultimi tre numeri 739, ha una graffia bianca su porta posteriore sinistra! è andato verso l'esterno de città!(先生,救命!我要追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后三位是739,左后门有一道白色划痕!它往城外开了!)”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丝被夜风撩得轻轻动,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揉过的纸,却透着股温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羊毛衫,袖口磨出了软边,手里握着方向盘,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脸,听见我的话瞬间沉了下来。他愣了两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轻微的意大利口音,却字字清晰:“你……你会说中文?”
我猛地一怔,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急得火烧眉毛的时候,听到熟悉的语言,像突然抓住了根浮木。“对!我会说中文!”我往前凑了凑,双手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都泛了白,“师傅,我老婆被那辆面包车绑走了,麻烦您开快点,一定要追上他们!”
老人眉头皱得更紧,眼里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凝重,他立刻挂挡,脚踩油门,出租车“嗡”地一下冲出去:“坐稳了!城外那片烂尾楼多,平时就有小混混在那儿躲着,他们十有八九去那儿了!我尽量开快点,你别慌,咱们先跟紧方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