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阴卷阳途(1/2)
清同治年间,晋北有个读书人叫陶生,单名一个望字,字圣俞。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肚子里有些墨水,却连着三回落了第,家道渐渐中落,只得在县城里租了个小院,一边给富户子弟教书糊口,一边温书准备再考。
这一年秋天,陶望正在院中桂花树下读书,忽听得叩门声。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约莫三十岁,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那人拱手道:“在下于去恶,赴京赶考路过此地,听闻陶兄才名,特来拜会,不知可否叨扰一夜?”
陶望见他谈吐不俗,心生好感,忙请入院中。两人谈诗论文,越说越投机,直聊到月上中天。陶望发现这于去恶学问深不可测,经史子集无不通晓,尤其对八股制艺的见解,精辟入里,许多疑惑经他点拨,竟豁然开朗。
夜里,陶望将于去恶安置在西厢房。自己回东屋睡下,迷迷糊糊间,听得西厢房有翻书声,心下奇怪:“更深露重,于兄还在用功?”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一瞧,只见烛火昏黄,于去恶并未点灯,却将一本书凑到眼前,鼻子几乎贴着书页,那书页上竟一个字也没有,白纸一张。
陶望心中一惊,正待细看,于去恶似有察觉,转头向窗外瞥了一眼。陶望急忙退回房中,一夜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陶望装作无事,与于去恶一同用早膳。于去恶忽然道:“陶兄,我观你气色,似有困惑。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寻常书生。”
陶望心中早有猜测,便道:“于兄请讲。”
于去恶叹道:“我乃光绪元年山西乡试举人,赴京会试途中染病而亡,至今已滞留阳间三十余载。”见陶望虽惊不乱,他继续道:“阴间亦有科考,三年一度,取中者或可为城隍幕僚,或可转世投胎入书香门第。我因生前文章被考官舞弊所压,心中不平,在阴司告了状,反被记过,需连考三次阴卷方能了结此案。前两次皆因‘文章太过锋芒’被黜,今年是第三次了。”
陶望听罢,既惊且怜,问道:“阴间科考如何考法?”
“与阳间大同小异,不过考题由十殿阎罗共拟,考官是地府功曹与各州城隍。”于去恶道,“只是阴间比阳间更重门路,若无打点,纵有真才实学也难登榜。我生前清贫,死后更是两袖清风,因此屡试不第。”
陶望沉吟片刻,道:“于兄若不嫌弃,便在此住下,一同温习,或可互有进益。”
从此,于去恶便住了下来。白日里两人切磋文章,夜里于去恶便取出无字书“阅读”。陶望渐渐发现,于去恶看的并非凡书,而是用阴间秘法记载的历代状元文章与阴司考题。
转眼到了七月半,中元鬼节。这夜阴风阵阵,于去恶面色凝重:“今夜子时,阴间开考。考场在城西十里外的‘阴阳界’——那里有棵千年槐树,树洞通幽冥。我须得前往应试。”
陶望道:“我送于兄一程。”
夜深人静,二人来到城西老槐树下。只见那槐树粗需五人合抱,树心空洞,黑黝黝深不见底。于去恶整了整衣冠,对陶望长揖:“陶兄高义,此生难忘。若我能中,必有报答。”说罢,向树洞中一步踏去,身形隐没其中。
陶望在树下等候,心中忐忑。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忽听得树洞内传来争执声,紧接着于去恶踉跄而出,面色铁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于去恶气得浑身发抖,“那主考官竟是生前贪赃枉法被斩首的江宁知府!他生前受贿,死后竟又掌了阴司文衡,公然索贿,一个阴财宝(冥币)可换一等名次!”
陶望忙问详情。原来于去恶入阴间考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自认必中。谁知那主考官姓贾,生前便以贪闻名,死后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当上阴司考官。他明目张胆在考场外设了“捐纳处”,只要缴纳阴财宝,便可保送功名。
“我身无分文,那贾考官便说我文章‘戾气太重’,当场黜落。”于去恶苦笑,“这已是第三次落第,按阴司律法,我将永为游魂,不得超生。”
陶望闻言,怒火中烧:“阴间竟比阳间更黑暗!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于去恶摇头:“阴司十殿各管一摊,这文教之事归第四殿五官王管。但阎罗殿高,小鬼难缠,底下这些功曹、城隍、考官,早已结成一张网,若无门路,告状都无门。”
二人正说着,槐树洞里又走出几个书生打扮的鬼魂,个个垂头丧气。一打听,都是无钱行贿被黜落的。其中一个老鬼叹道:“这贾考官上面有人,据说是五官王的远房侄孙女婿的小舅子,根深蒂固,动不得啊!”
陶望听在耳中,忽然想起一事:“我幼时听祖父说过,咱们这一带的山里有位‘白先生’,乃是得道的狐仙,最喜打抱不平,或许能求他相助?”
于去恶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曾在泰山娘娘座下听经的白三太爷?”
“正是!”陶望道,“白先生居处离此不远,明日我便上山求他。”
次日,陶望备了香烛供品,独自上了城外的翠云山。在山间寻了大半日,终于在一处峭壁下找到个石洞,洞口镌着三个古篆:听经洞。
陶望在洞口焚香礼拜,恭敬道:“晚生陶望,为友伸冤,求见白先生。”
连唤三声,洞中走出一位白发老翁,身穿白袍,手持藜杖,面容清癯,双目精光内蕴。老翁打量陶望片刻,道:“你所求之事,我已尽知。那贾考官的确可恶,但他是阴司正式任命的官员,我虽是地仙,也不好直接插手阴司事务。”
陶望闻言,心中一沉。却听白先生又道:“不过,我倒有个法子。四殿五官王素来公正,只是被下面蒙蔽。你若能拿到贾考官受贿的铁证,我可托人递到五官王案前。”
“如何取证?”陶望忙问。
白先生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这是‘照心镜’,能照见阴魂心中所想。今夜子时,你再到槐树下,趁贾考官收受贿赂时,用此镜照他,镜中自会显现他受贿的念头与记忆。切记,只可照一瞬,不可久照,否则会被他发现。”
陶望接过铜镜,再三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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