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金鳞荷官(1/2)
江北老城有处叫“龙王集”的街市,早年间是码头,如今虽没落了,但每逢三六九日仍有集市。集市东头有座民国时期留下的西式小楼,三层高,墙皮剥落得厉害,当地人叫它“蛟化楼”。传说这楼底下通着暗河,早先有位富商在此养了条大黑蛟,后来富商破败,黑蛟不知所踪,只留下这栋阴气沉沉的楼。
这故事要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说起。
张画匠是个三十来岁的落魄画师,在文化馆挂个闲职,平日里给人画些广告牌、寿像,勉强糊口。他生得清秀,却因性格木讷,至今未娶。这年中秋前夜,张画匠在朋友家多喝了两杯,回家时已近子时。月色极好,他舍不得打车,便沿着江堤往家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张画匠循声望去,竟看见蛟化楼灯火通明,一楼大厅人影绰绰,似在办什么宴会。他心下奇怪:这楼空置多年,怎会突然热闹起来?
正疑惑间,一位穿缎面长衫的老者从楼里走出,拱手道:“张先生留步,我家主人今夜宴客,缺个会丹青的帮忙记个场面,酬劳丰厚,不知先生可愿相助?”
张画匠心想这倒是巧了,正好手头紧,便应了下来。随着老者踏入楼中,但见雕梁画栋竟焕然一新,水晶吊灯照得满堂生辉。厅内摆了十几桌酒席,坐着各色衣冠楚楚的男女,只是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主位上坐着位穿墨绿旗袍的中年美妇,头戴珠翠,气度雍容。
老者引张画匠到角落一张桌前,备好了笔墨纸砚,低声道:“先生只需将宴间有趣场景画下即可,切记莫要多言,莫要直视主位那位。”
张画匠点头,刚铺开纸,便见一位女侍端着酒壶上前斟酒。这女侍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水红撒花旗袍,梳着双鬟髻,眉眼清丽得如同画中之人。最奇的是她耳垂上挂着一对翡翠耳环,左耳那只缺了个小角,倒像被人故意磕掉的。
女侍走到张画匠这桌时,脚下一绊,酒壶脱手。张画匠眼疾手快,伸手一接,酒壶是接住了,手指却无意间触到了女侍的手腕。触手冰凉,不似活人。
女侍惊惶抬头,四目相对。张画匠只觉心头一颤,那对翡翠耳环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主位上的美妇忽然冷哼一声,女侍脸色煞白,匆匆退下。
宴至中段,有宾客提议行令。美妇笑道:“今日既有画师在场,不如玩个‘画中猜谜’——请画师闭目一刻,席间某人藏起一物,画师睁眼后须在三笔内画出所藏之物及藏物之人特征,猜中者有赏,猜不中嘛……”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画师须留下一指。”
张画匠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才觉不对,但想退已然晚了。两名侍者上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
耳边只闻杯盘轻响、衣裙窸窣。约莫半盏茶工夫,布被取下。张画匠环视四周,宾客们神色各异,那美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定定神,细察席间。忽然瞥见主位旁屏风后露出一角水红旗袍——是刚才那女侍。她正悄悄将一枚玉扳指塞进花瓶,动作间,左耳那只有缺角的翡翠耳环微微晃动。
张画匠恍然大悟,提笔蘸墨,第一笔画出玉扳指轮廓,第二笔勾出花瓶形状,第三笔轻轻一点——点在耳垂位置,特意在那翡翠耳环上添了个小缺角。
笔落,满堂寂静。美妇脸色一变,目光如刀般剜了那女侍一眼,随即又笑道:“好眼力。赏!”便有侍者端上一盘金条。
张画匠哪敢要,连连推辞。美妇也不勉强,只说:“今日缘分一场,先生可随时来此作画。”言罢,宴会竟戛然而止,灯火次第熄灭,宾客如烟消散。等张画匠回过神来,已站在蛟化楼外,楼内漆黑一片,墙皮剥落如故。
他恍惚回家,一夜未眠。次日去文化馆,跟老馆长说起此事。馆长听完,抽着旱烟沉吟良久,才道:“你小子怕是撞见‘水府宴’了。”
“水府宴?”
“咱们这地界,自古传说江中有蛟龙,修炼到一定程度便要化龙,需借人气。那蛟化楼原就是建在暗河口上,民国时有个叫白三爷的富商,专做偏门生意,据说就是替水府办事的。他死后,这宴请活人的事却未绝,每隔些年就会有人被请去。”馆长敲敲烟杆,“你遇到那位,八成是修炼中的黑蛟所化,那些宾客,恐怕多是精怪水族。至于那女侍……”
“她怎样?”张画匠急问。
“她若真是活人,困在那里必有隐情。你既与她有这一面之缘,怕是要被缠上了。”
果然,自那夜后,张画匠便开始做梦。梦里总见那女侍站在水边,欲言又止。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中秋夜,张画匠鬼使神差又走到蛟化楼下。
楼内竟又亮着灯。那位长衫老者早在门口等候,笑道:“先生果然来了,主人等候多时。”
这次宴席比上次更盛大,那美妇对张画匠格外热情,酒过三巡,忽然道:“先生画艺了得,不如长留此地,专为我记录宴饮之乐,保你富贵荣华。”
张画匠婉拒。美妇笑容转冷:“那便罢了。不过先生那夜碰了我侍女的手,按规矩,要么娶她为妻,要么留下一指。”
话音刚落,那红衣女侍被推了出来,跪在堂前,浑身发抖。张画匠这才看清她脚踝上锁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隐入裙摆不见。
“她叫织成,本是江南绣娘,三年前失足落江,被我救起。”美妇漫不经心地说,“既是你碰了她,便该负责。”
张画匠血气上涌,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道:“娶便娶!但你要放她自由,解了那锁链!”
满堂哗然。美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三日后成亲,就在这楼里。不过——”她话锋一转,“成亲前,你得为我办件事。”
“何事?”
“江北有座老君庙,庙里供着一幅《江龙听经图》,是唐代古画。你去取来,我要在婚礼上悬挂。”
张画匠知道那画,是市级文物,怎能取得?正为难时,织成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含泪,却微微摇头。
美妇冷笑:“不愿去?那便罢了,织成继续做她的侍女,你嘛……”她拍拍手,两名魁梧侍者上前。
“我去!”张画匠咬牙应下。
当夜,张画匠在老君庙外徘徊。这庙早已破败,只有个瞎眼老道守着。他正发愁,忽然有人轻扯他衣袖。回头一看,竟是织成,不知如何溜出来的。
“先生快走,莫要再回来。”她急急说道,“那画是镇江之宝,若被她所得,整条江都要翻腾。她不是什么蛟龙,是江中一条百年黑鱼精,专害人性命修炼。我本是她三年前害死的替身,魂魄被她用金链锁住,不得超生。”
张画匠又惊又怒:“那如何救你?”
织成从怀中摸出一物塞给他——正是那只缺角的翡翠耳环。“这耳环本是一对,传说是龙宫之物,有辟邪之能。三年前她害我时,我扯下一只,磕掉一角,才保住一丝灵识不灭。你拿着它,去城南找柳瞎子,他懂这些。”
远处传来呼唤声,织成色变,匆匆离去。
次日,张画匠找到柳瞎子。这瞎子年过八旬,是本地有名的“阴眼先生”,专看邪事。他摩挲着那只耳环,良久才道:“这是‘分水翠’,确是水府宝物。那黑鱼精困住织成姑娘,是要借她纯阴之体养一件法器——若老朽猜得不错,该是枚‘蛟化珠’,有了它,黑鱼精便能跳过龙门,直接化蛟。”
“如何破解?”
“须在月圆之夜,用这对耳环的完整灵力,切断金链。但另一只在黑鱼精手中,除非……”柳瞎子压低声音,“除非有人能进入水府,偷出来。”
张画匠想起美妇说的婚礼,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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