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檐下仙(1/2)
民国十三年秋,辽东靠山屯来了个姓刘的教书先生。这刘先生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文弱清瘦,戴一副铜框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屯长李老栓把他安置在屯东头的老祠堂里,说是祠堂后头的两间厢房空着,正好当学堂和住处。
老祠堂少说有百年光景了,青砖黑瓦,檐角高翘,屋顶上长着尺把高的荒草。屯里人都说这祠堂“不干净”,前些年住过的几位先生,不是病倒了就是疯癫了,最后都卷铺盖走了。可刘先生不怕,他说自己读过新式学堂,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头一个月风平浪静。刘先生白天教屯里十几个孩子认字念书,晚上就点着油灯批改功课。祠堂虽旧,厢房倒还整洁,只是墙角常有潮气,墙皮剥落处露出黄泥稻草。刘先生注意到,房梁上、墙缝里,总有些蚰蜒爬来爬去——那是一种细长的多足虫,俗名“草鞋底”,夜里窸窸窣窣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先生起初不在意,直到立冬前那个晚上。
那夜风大,吹得祠堂窗户纸哗啦作响。刘先生批完功课已是子时,刚吹熄油灯躺下,就听见房梁上传来异常的声响——不是平常那种细碎的爬动声,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木头上拖行,“沙——沙——”,缓慢而清晰。
他起身点了灯,举灯往上一照,房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刚要躺下,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头顶三尺处。刘先生心里发毛,又点了灯仔细查看,仍旧一无所获。
如此折腾三回,刘先生索性不睡了,披衣坐在炕上。约莫四更天时,忽然听见“噗”的一声轻响,接着便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只见房梁上垂下一物,粗如儿臂,长可三尺,浑身暗红带紫,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
竟是一条巨大的蚰蜒!
刘先生吓得魂飞魄散,那物头部微微抬起,露出两排细密的脚,每一只脚都有寸许长,在空气里轻轻划动。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口器,边缘长满细密的尖牙,正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气息。
刘先生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跑,双腿软得不听使唤。那巨蚰蜒从梁上缓缓垂落,离他头顶不过一尺。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巨蚰蜒猛地一缩,“嗖”地窜回梁上,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刘先生病倒了,高烧不退,满口胡话。李老栓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几服安神药。可一连三日,刘先生病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夜里常常惊叫,说房梁上有东西要下来吃他。
屯里老人聚在一起商量。王奶奶拄着拐杖说:“这祠堂早年就有说道。听我太奶奶讲,光绪年间这里住过一位萨满,不知怎么就死在了里头,后来就常有怪事。”
“要不,请胡三爷来看看?”有人提议。
胡三爷是屯里的“香头”,据说能请仙家上身,看事治病。李老栓犹豫半晌,还是去了。当日下午,胡三爷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祠堂里外转了三圈,又让刘先生说了那夜的经过,最后摇头道:“这不是寻常的鬼祟,是‘檐下仙’作怪。”
“檐下仙?”众人不解。
胡三爷指着房檐下的阴影:“有些精怪修不成正果,便寄居在人家屋檐下,吸食人气。这东西本是小虫得了机缘,修成这般模样。它不害命,只借人气修炼,但凡人受不住它的阴气,久了必病。”
“那咋办?”李老栓问。
胡三爷沉吟道:“硬赶是赶不走的,它已在此扎根百年。要么刘先生搬走,要么……请个更厉害的主儿来镇它。”
“谁能镇它?”
胡三爷压低声音:“往北三十里,黑风岭下有个孙瘸子,年轻时走过江湖,懂些奇门术数。他养着一条‘地龙’,专克这些阴湿之物。”
李老栓套了马车,载着半昏迷的刘先生去了黑风岭。孙瘸子五十来岁,左腿微跛,住在山脚下一处独院里。院里种满草药,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蘑菇、辣椒,看着和普通农户无异。
听完来意,孙瘸子进屋取了个陶罐出来。那罐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符。孙瘸子将罐子放在院中石桌上,焚香三炷,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罐子微微震动,封泥自行裂开一道缝。
只见一条土黄色、形似蜈蚣但粗短许多的虫子从缝中探出头来,长约半尺,浑身油亮。它昂首在空中嗅了嗅,又缩回罐中。
“成了。”孙瘸子重新封好罐子,“这‘地龙’闻出那东西的味儿了。不过先说好,我只能镇它三年,三年后它若还不走,就得另想办法。”
李老栓千恩万谢,孙瘸子却摆摆手:“不用谢,我有条件。第一,我去了之后,祠堂三天内不能进人;第二,事后你们要给我备三斤上好的烟叶、五斤烧酒;第三……”他看了刘先生一眼,“这先生命中带‘文曲’,却也有‘阴煞’,以后少住老宅旧屋。”
一行人回到靠山屯,孙瘸子抱着陶罐进了祠堂,让所有人都退到百步外。他在里头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满头大汗,陶罐已经空了。
“妥了。”孙瘸子喘着粗气,“我的地龙已盘踞在正梁上,那东西被压到西墙根去了。记住,西墙那间屋子封起来,三年内不可开启。”
说来也怪,刘先生当晚就退了烧,第二天就能下炕走动了。他为表感谢,特意买了烟叶烧酒送去黑风岭。孙瘸子收下礼物,又叮嘱一句:“先生,你那眼镜最好换一副,铜框属金,与木梁相克,容易招东西。”
安稳日子过了两年多。刘先生在屯里渐渐扎根,孩子们喜欢他,屯民也尊敬这位有学问的先生。祠堂再无异状,只是西厢房始终封着,窗门钉死,谁也不敢靠近。
民国十六年开春,屯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商人,姓钱,四十来岁,能说会道。他听说祠堂西厢房封着,便好奇打听,李老栓把前因后果说了。钱商人眼珠一转,说:“孙瘸子说三年,这不马上就到三年了?万一那东西还在,到时候又出来害人咋办?”
这话传开,屯里人心惶惶。王奶奶提议:“要不,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彻底了结?”
钱商人拍胸脯:“我认识城里白云观的道长,真真有本事的。只是请他们来,花费不小……”
屯民们凑了钱,钱商人去城里请来两位道长。一老一少,老的姓张,须发花白,少的姓李,二十出头。张道长在祠堂内外看了一圈,摇头道:“此非道门所能为。那‘檐下仙’虽非正神,也是修炼多年的精怪,强驱恐伤因果。”
李道长年轻气盛,不服气:“师父,咱们摆下‘五雷阵’,管它什么精怪,一道雷劈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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