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江心镜(1/2)

民国初年,江南水乡临溪镇,有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街角有家“陈记油铺”。掌柜陈守义本是个老实人,三十来岁娶了镇西张屠户家的女儿张巧云,次年得了个儿子,取名陈大男。

大男五岁那年,陈守义得了一场怪病,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便胡言乱语,说些“蛟龙要过江”“宝镜镇水”之类不着边际的话。请了镇上几个郎中都摇头,只说脉象古怪,似有似无。

张巧云是个要强的性子,一边照顾丈夫,一边撑着油铺生意。谁知半年后,陈守义的表妹王金莲从外地投奔而来,说是家乡遭了灾。王金莲生得妖娆,嘴又甜,不出三月,竟说动了陈家老太太做主,让守义纳她为妾。

说也奇怪,纳妾那日,陈守义竟能下床走动,虽然眼神发直,却不再整日昏睡。王金莲得了势,渐渐露出本性,撺掇老太太说张巧云命硬克夫,又嫌大男吵闹碍眼。不出一年,巧云母子便被赶到后院柴房居住,吃穿用度与下人无异。

这年腊月,大男已满八岁。一日,他在河边捡柴,听见洗衣的妇人窃窃私语:“陈家那卖油郎,怕是被什么缠上了。前几日王掌柜从杭州请来个道士,你猜怎么着?刚踏进油铺门槛,罗盘就转得跟风车似的,道士扭头就走,钱都不敢收。”

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我听老辈人说,陈家油铺那地界,百年前是龙王庙旧址。后来发大水冲垮了,陈家祖上在那儿建了铺子,怕是动了不该动的……”

大男听得心里发慌,抱起柴禾往回跑。刚到后院角门,就听见王金莲尖利的声音:“那柴房漏风,老太太说了,让你们娘俩搬去镇外老祠堂住。那里清静,也省得大男整日疯跑,丢了陈家颜面!”

张巧云搂着儿子,咬着唇没作声。当夜,母子俩卷了仅有的两床薄被,住进了镇东三里外的破旧祠堂。

那祠堂供奉的是本地城隍,香火早断了几十年,梁柱结满蛛网,神像彩漆斑驳。夜里风穿破窗,呜呜作响,似有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张巧云点起半截蜡烛,在供桌旁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大男忽然扯了扯母亲衣角:“娘,你看。”

只见供桌底下,不知何时蹲着只黄毛狐狸,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幽绿光,却不躲人,只歪头看着他们。巧云心里一惊,想起老人说狐狸有灵,便从包袱里摸出半个粗面馍,轻轻放在地上:“仙家莫怪,我们母子暂住几日,不会扰了清净。”

那狐狸上前嗅了嗅馍馍,竟口吐人言,是个苍老妇人声音:“你倒是知礼。你丈夫的病,不是寻常症候。”

巧云吓得倒退一步,大男却睁大眼睛:“你会说话?”

狐狸轻哼一声:“老身在这祠堂受香火百年,若非见你母子可怜,才懒得管闲事。你丈夫是被‘借了窍’。”

“借窍?”巧云颤声问。

“江里有条修行五百年的黑蛟,要借人身渡劫。它看中你丈夫生辰八字与它相合,便分了一缕精魄附在他身上。如今那黑蛟真身藏在临溪镇下游的黑龙潭,只等七月十五阴气最盛时,借你丈夫肉身走上岸,就算过了人劫。”狐狸慢条斯理道,“那妾室王金莲,也不是常人。”

巧云浑身发冷:“她是……”

“她是只画皮鬼。”狐狸舔了舔前爪,“专吸男子精气。你丈夫身上有蛟魂,她近不得身,便退而求其次,借陈家老太太的手赶走你们,再慢慢对付那蛟魂。这两方在你家斗法,你丈夫的凡人魂魄夹在中间,时日一长,怕是要散了。”

大男“扑通”跪下来:“狐仙婆婆,求你救救我爹!”

狐狸眼珠转了转:“救你爹有两个法子。一是找到能镇蛟的宝物,逼那黑蛟离体;二是去阴司查你父亲阳寿,若未尽,可请阴差护住他魂魄。只是这两桩,都不是凡人能办到的。”

烛火忽然晃了晃,祠堂深处传来一声叹息。一个穿着旧时官袍、面如黑炭的老者虚影从神像中走出,正是本地城隍。他朝狐狸拱拱手:“胡三太奶,多年不见。”

狐狸点头还礼:“老城隍,你既现身,可是要管这事?”

城隍叹道:“本官生前受陈家祖上恩惠,一直无以为报。那黑龙潭的黑蛟,原是前朝被斩的镇河将军怨气所化,这些年兴风作浪,本官法力低微,奈何它不得。不过,本官知道镇蛟之物的下落。”

城隍说,百年前此地确有座龙王庙,庙中供奉一面“江心镜”,乃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宝物,能照妖邪、镇水怪。后来龙王庙被洪水冲垮,镜子沉入江底,被一只老鼋(大鳖)守护。那老鼋每六十年浮出水面一次,吞吐月华修炼。

“算算日子,今年中秋月圆夜,正是老鼋出水之时。”城隍道,“若能得它相助,取回江心镜,或可救你父亲。”

大男急问:“鼋爷爷在哪里?”

“从此处往东,顺江而下三十里,有处叫‘月亮湾’的回水潭,便是老鼋栖息之地。”城隍顿了顿,“不过,那黑蛟必然也知此事,定会阻挠。而且凡人要见老鼋,需有诚意。”

狐狸接口道:“老鼋喜食江中一种银线藻,只长在水流最急的断崖下。采藻人往往九死一生。你若真有心,就去采一筐银线藻,中秋夜带到月亮湾。”

张巧云搂紧儿子:“大男还小,我去。”

狐狸摇头:“你身上阴气重,那银线藻沾了女子气便枯。须得童男之身,且须心诚无杂念。”

大男挺起小胸膛:“我能行!”

当夜,母子俩在祠堂歇下。城隍隐去前,赠了大男一枚巴掌大的木牌,刻着“临溪城隍令”五字:“此牌可保你一夜不受寻常水鬼侵扰,但遇那黑蛟,却无大用,你好自为之。”

次日一早,大男按狐狸指点,到镇上铁匠铺用攒下的三个铜钱买了把小铁钩,又找了根结实的麻绳。张巧云连夜缝了个小布袋,装上干粮,含泪送儿子到江边。

采银线藻的断崖叫“鬼见愁”,江水到此陡然收窄,白浪滔天。大男将绳子一端系在岸边老树上,另一端绑在腰间,嘴里咬着布袋,握紧铁钩,一步步往下爬。

崖壁长满湿滑青苔,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全靠绳子拉住。快到水面时,果然看见岩缝中长着一丛丛银丝般的水藻,在激流中摇曳。大男一手抓牢岩石,一手挥钩去采,江水冰冷刺骨,很快冻得他手指发麻。

忽然,他腰间城隍令微微发热,水中传来几声凄厉哭嚎。只见几个面色惨白、浑身浮肿的水鬼从浪里探出头,伸手要抓他脚踝。城隍令发出淡淡黄光,水鬼触到光芒,惨叫缩回水中。

大男不敢耽搁,奋力采了满满一布袋银线藻,艰难爬回崖顶时,太阳已西斜。他浑身湿透,双手被岩石割出道道血口,却紧紧抱住布袋。

中秋夜,月明如镜。大男背着银线藻,沿江往下游走。三十里路对孩童来说太过漫长,走到后半夜,他两腿发软,在江边一块大石上歇脚。

刚坐下,就听见芦苇丛中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拨开芦苇一看,竟是个穿着戏服、面敷白粉的女子在月下曼舞,身段袅娜,唱腔却幽怨凄切。她看见大男,嫣然一笑:“小郎君,来听曲儿呀。”

大男记起狐狸嘱咐“夜行莫理陌生唤”,低头快走。那女子竟飘然追上,伸手搭他肩膀。城隍令陡然发烫,女子触到后尖叫一声,缩回的手露出森森白骨。

“原来是只白骨精。”忽然有人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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