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但行好事(1/2)

民国二十三年,江南梅雨时节最长的一年。细雨如雾,笼罩着青石板铺就的周庄小镇,王家老宅的屋檐下,水珠串成帘,滴答声里透着说不尽的破败与寂寥。

王守诚,人称“诚哥儿”,此刻正坐在堂屋里对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发愁。王家祖上曾在苏杭一带做丝绸生意,到了他父亲这代已经没落,传到他手里,只剩下这栋年久失修的老宅和几箱发霉的绸缎布匹。二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立业成家的时候,他却连下个月的米钱都凑不齐。

“诚哥儿,米缸见底了。”老仆福伯佝偻着背进来,手里提着空米袋,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王守诚叹了口气,从褪色的青布长衫里摸出最后三枚铜板:“先去赊些米面,等天晴了,我把西厢房那几匹受潮的绸子拿去当铺试试。”

福伯接过铜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撑起油纸伞步入雨中。

天色渐暗,雨势未减。王守诚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他记得祖父说过,王家鼎盛时,这堂屋里挂的是唐伯虎的真迹,如今墙上只剩下一圈泛黄的印痕。正自伤怀,忽听得后院传来“吱呀”一声,像是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开。

他提起灯往后院走,穿过回廊时,一阵异香扑鼻而来——不是花香,倒像是陈年檀香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后院那间废弃多年的杂物房,门竟真的开着,里头隐约透出光亮。

王守诚心中疑惑,这杂物房锁坏多年,他上月查看时还满是蛛网尘埃,怎会有光?壮着胆子走近,却见房里不知何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位白发老妪端坐椅上,身穿绛紫色绣花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小几上摆着茶具,正冒着热气。

“诚儿,进来吧。”老妪开口,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守诚愣在门口:“老人家,您是……?”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太姑奶奶。”老妪招手让他坐下,递过一杯茶,“你祖父的曾祖父,是我的亲弟弟。我出嫁后随夫家迁往北方,百年未归。如今王家只剩你这一根独苗,我若不来,王家香火怕是要断了。”

王守诚听得云里雾里,掐指一算,若真是祖父的姑奶奶,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岁了!可眼前老妪虽然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百岁老人的垂暮之态?

老妪似看穿他心思,轻笑道:“我修了些养生之道,活得长久些罢了。今夜来,是给你指条明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十两雪花银,“这些银子你拿去,明日一早到镇东头‘永昌号’布庄,把他家积压的那批山东葛布全数买下。”

“葛布?”王守诚皱眉,“这梅雨季节,葛布厚重,哪卖得出去?永昌号那批货压了两年,掌柜的见人就推销,镇上没人会要的。”

“你只管买下。”老妪目光如炬,“买下后立即启程,走水路往南京去。记住,路上无论谁出价,莫要轻易出售,到了南京夫子庙一带,自有识货之人。”

王守诚还想再问,老妪却起身:“雨停了,我也该走了。记住,行事需守‘诚’字,莫贪小利,莫失本心。”说罢,竟化作一道青烟,从窗缝飘了出去。

王守诚目瞪口呆,再看手中银两,实实在在。捏了捏脸,疼。不是梦。

第二日天刚亮,王守诚揣着银子来到永昌号。胡掌柜正为那批葛布发愁,见有人要全数买下,喜出望外,价格压得极低,三十匹上等山东葛布,只收了八两银子。余下二两,王守诚买了干粮,雇了条小船,当日午后便带着布匹启程往南京去。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周,撑船三十载,对水路极为熟悉。听说王守诚要带葛布去南京卖,连连摇头:“这季节卖葛布,小哥你怕是要亏本。南京城里有钱人都穿丝绸夏布,谁要这厚墩墩的东西?”

王守诚心中也没底,但想起昨夜奇遇,咬牙道:“且去试试。”

船行两日,入夜泊在太湖边的一个小码头。周船家上岸买酒菜,王守诚守着货船,对着粼粼波光发呆。忽闻岸上传来哭嚎之声,循声望去,见一老妇抱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跪在医馆门口,郎中模样的人摆手:“孩子这是热毒入心,普通药石无用,除非有寒性的药材辅以特殊疗法……”

王守诚走近细看,那孩子满脸通红,浑身滚烫,已是半昏迷状态。他忽然想起太姑奶奶给的包裹里,除了银两还有一个小纸包,嘱咐“紧要时打开”。他忙取出打开,里头是几片干枯的叶子,附一张纸条:“葛叶煮水,可解热毒”。

“快,用我的葛布!”王守诚冲回船上,扯下一块布,又摘了几片船上晾的新鲜葛叶——他出发前特地从永昌号后院葛藤上摘的,“用这个煮水给孩子擦身!”

老妇将信将疑,但见孩子气息渐弱,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神奇的是,葛叶水擦身后不到半个时辰,孩子的高热竟退了,脸上红潮渐消,安睡过去。老妇千恩万谢,非要给钱,王守诚摆摆手:“举手之劳。”

次日清晨,王守诚正要开船,老妇带着一群人来到码头,为首的是一位绸缎庄老板,姓沈。原来那老妇是沈老板的奶娘。

“小哥仗义!”沈老板拱手,“听说你要去南京卖葛布?正巧,我有个朋友在南京做药材生意,葛根、葛叶都是清热好物。这样,你这批布我全要了,每匹加价三成,如何?”

周船家暗中扯王守诚衣袖,示意他答应——这价格已赚不少。但王守诚想起太姑奶奶“莫贪小利”的嘱咐,摇头道:“多谢沈老板好意,但我答应了一位长辈,这布要到南京才能卖。”

沈老板不悦,但也不好强求。

船继续前行。第三日午后,湖上忽然起雾,白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不见人影。周船家经验丰富,也只得停船等待。雾越来越浓,竟隐隐泛着青色。王守诚心中不安,忽听雾中传来歌声,婉转凄切,似女非女,似男非男。

“不好,是‘雾中仙’!”周船家脸色煞白,“快进舱,莫听莫看!”

民间传说,太湖深处有修炼成精的水族,能吞吐云雾,幻化人形,常诱骗船客入水。王守诚正要进舱,却见雾中缓缓驶来一艘画舫,船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船头立着一位锦衣公子,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笑问:“船家,可有上等布料?我家主人要办宴席,急需三十匹好布做帷幔。”

周船家低声道:“这是水族幻化,别信他!”

王守诚却见那公子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与他祖父描述过的王家祖传玉佩一模一样——那是他太姑奶奶出嫁时的陪嫁!他心中一动,大着胆子道:“有葛布三十匹,但需到南京才卖。”

锦衣公子笑道:“我给你双倍价钱,现银交易,如何?”

“恕难从命。”

公子脸色微沉,周围雾气翻涌,隐隐露出鳞甲反光。王守诚虽害怕,却挺直脊背:“先人嘱托,不敢违背。公子若强买,我宁可沉了这布!”

僵持片刻,公子忽然大笑:“好个守信的王家后人!”雾气瞬间消散,画舫也无影无踪,湖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象。只有船头多了一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满满一盒珍珠。

周船家擦着冷汗:“小哥,你真是福大命大!这‘雾中仙’最恨人违背他意,今日竟放过我们,还留下厚礼,奇哉怪哉!”

王守诚望着珍珠,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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