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2/2)
我今年五十,他们都叫我老陈。其实叫不叫都无所谓,名字在这把年纪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标签。
昨夜又没睡着。凌晨三点,我数着窗外的路灯,一共七盏,从东到西,像半死不活的萤火虫。这间租来的屋子墙上还贴着二零二四年的日历,停在四月,上面潦草地写着“诸事不宜”。倒是应景。
笔记本摊在膝头,纸页泛黄。上次写日记还是半年前,在西藏。那支钢笔果然坏了,高原太干,墨水凝在血管里,像我的人生——早该流畅书写的时候,偏偏卡住了。
年轻时也想过结婚。翻到去年三月二十九那页,“宜破屋、求医、治病”。真是讽刺,我的感情生活就是一座破屋,却无医可治。偶尔会想,要是当年某个节点做了不同选择,现在会不会有个女人等我回家,孩子叫我爸爸?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像烟灰一样一弹就散。
体重一百九十五斤了。从不运动,啤酒倒是没少喝。上周搬回来两箱,玻璃瓶的,沉甸甸像搬着自己的骨灰盒。吃了三个月外卖,土豆泥拌粉,吃到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坐在塑料凳上,看蒸汽从餐盒缝里冒出来,那点热气竟成了这屋里最像活物的东西。
他们也说该改变。笔记本后面几页写着计划:“7:30起床,不碰手机”。可笑,我连这都做不到。那些励志的话像贴在朽木上的金箔,终究要剥落的。
昨天在便利店,收银的姑娘对我笑了笑。我竟慌得找错钱。回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花白头发,眼袋浮肿,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被爱呢?可心底还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你会爱我吗?明知不可能。
重要的,不重要的,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活着,像墙角那摊水渍,慢慢蒸发。
但今天太阳出来时,我居然把堆积的啤酒瓶都扔了。还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这间发霉的屋子。没什么理由,可能就是累了,累到连颓废都显得刻意。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希望下次见面,你带一抹阳光分我”。我合上本子,笑了笑。哪有什么你,从今往后,只有我。
这人生啊,像坏了的钢笔,写不出锦绣文章,但勉强还能划拉几道痕迹。够了。
老陈推开窗,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尘土和不知名的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或许明天可以试着下楼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