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天璇初履·残月入怀(1/2)

授殿大典翌日,中原如玉正式入天璇殿。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天璇峰。

与问道峰的清幽雅致不同,天璇峰的气质更加沉凝古拙。山道以深青色的星辰岩铺就,两侧古木参天,树冠几乎遮蔽天日,只有稀薄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在石阶上印出细碎的金斑。沿途不见任何殿宇楼阁,只有偶尔掠过林梢的灵禽、隐于薄雾中的碑林,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的寂静。

引路的是一位名叫青鸢的师姐,元婴中期,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玉衡长老座下第四代弟子,按辈分,中原如玉该称她一声师姐。

“天璇殿不比其他六殿,”青鸢边走边介绍,声音轻快,“咱们殿主说,修行先修心,所以入殿第一年,新弟子不授高深功法,不派外务,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抄经。”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抄经?”

“嗯!”青鸢点头,“天璇殿有一部《璇玑真人手稿》,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讲心性修持,中卷讲太阴本源浅析,下卷是祖师游历诸天时的一些见闻随笔。新弟子入殿第一年,须将上卷抄满百遍,中卷五十遍,下卷……呃,下卷不必抄,只须通读一遍。”

她见中原如玉神色平静,并无失望或不屑,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师妹好定性。我当年听说入殿要抄一年经,差点当场哭出来。”

中原如玉问:“师姐抄了多少遍?”

青鸢叹了口气:“上卷抄了三十七遍,中卷十二遍。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她摸了摸鼻子,“每次抄到第三遍就开始走神,抄到第五遍就想打瞌睡,抄到第十遍……”

她没有说下去,显然那段记忆不甚愉快。

中原如玉唇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入天璇殿以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

天璇殿的经阁,在主峰北麓一处极隐蔽的山坳中。

那是一座三层八角阁楼,通体以温润的白玉砌成,檐角悬挂着十二枚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当声。阁楼周围种满了素心兰,正值花季,细碎的白瓣铺满青石小径,幽香沁人。

青鸢将中原如玉领至阁楼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师父,中原师妹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平和的女声:

“进。”

中原如玉推门而入。

阁楼一层极为宽敞,正中是一张长逾三丈的乌木书案,案上整齐堆叠着数十卷泛黄的手抄经卷。靠窗处设着一张矮几,几上置一炉青烟、一盏清茶。

玉衡长老坐于矮几旁,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手稿,正凝神细读。

她今日仍是那身素净道袍,鬓边乌木簪,眉宇间的倦意比授殿大典那日更淡了些。听闻脚步声,她放下手稿,抬眸望向中原如玉。

“来了。”

“弟子拜见长老。”中原如玉敛衽为礼。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

“入殿第一年抄经,是规矩,也是根基。璇玑祖师这部手稿,字字珠玑,百读不厌。你用心抄,不必求快,抄一遍有一遍的收获。”

她顿了顿。

“抄经之余,若有疑问,可随时来此寻我。”

中原如玉垂眸:“是。”

玉衡长老望着她,那平静的眸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情绪。

“你昨日在授殿大典上问圣主那个问题,”她说,“问得很好。”

中原如玉抬眸。

玉衡长老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抬手,从那堆整齐的手抄经卷中抽出一卷,轻轻放在矮几边缘。

“这是上卷的抄本范字,你带回去参照。”

“明日开始,每日辰时来经阁抄经,申时归。”

中原如玉接过那卷手稿,指尖触及泛黄的纸页,感到一股极其温和、极其沉静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渗入。那不是玉衡长老的力量,而是经卷本身承载的、跨越万载岁月依然未曾消散的——道韵。

璇玑真人。

天璇圣地开派祖师,证道飞升的上古大能。

她轻轻阖上那卷手稿,收入袖中。

“弟子告退。”

……

玉澜院的竹扉,在离别三日后重新打开。

中原如玉没有搬去天璇峰的弟子舍区。玉衡长老说,问道峰的星辉瀑与她玉魄本源有天然亲和,留在此地修行,比去天璇峰另辟洞府更有利。圣主殿那边已特批,玉澜院今后便归她独居,直至授殿。

她将那份手稿抄本轻轻放在窗边矮几上,于蒲团盘膝而坐。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流淌,银蓝的水光在暮色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静坐良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匣,轻轻打开。

匣中两枚残片,一左一右,静静躺着。

左边那枚,来自月琉璃,温凉如玉,表面纹路几乎被岁月磨平。右边那枚,来自祖母,寒冽如冰,镌刻着繁复的太阴纹络。

她将两枚残片轻轻托在掌心。

它们没有共鸣,没有呼应。

只是静静地、各自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极其微弱的灵光。

她望着这两枚残片,忽然想起授殿大典前夜,月琉璃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比他更需要它。”

她阖上玉匣,将它放在矮几旁。

然后,她展开那卷璇玑真人手稿的抄本,取一支狼毫,研墨,蘸笔。

她开始抄经。

一笔一画,不急不缓。

墨迹落在宣纸上,散发出淡淡的、清冽的松香。

她抄得很慢,每抄完一行,便默读一遍。

“……心若着相,则万法皆尘;心若离相,则尘亦菩提……”

窗外,星辉瀑的水声潺潺。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抄到第十七行,笔尖忽然一顿。

那行字迹有些模糊,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被前人反复摩挲过。她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处极小的、几乎被纸张纹理掩盖的——批注。

批注只有四个字,字迹娟秀清丽,与璇玑真人苍劲古拙的笔风截然不同。

【此句极是。】

中原如玉怔住。

她轻轻抚过那四个字,指尖触到纸面时,竟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余温。

仿佛这行批注,是昨日才写下的。

她阖上那卷手稿,将它轻轻放在膝上。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

她望着那道银蓝色的水光,望着水中倒映的、被涟漪揉碎的月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行批注的墨迹,是祖母留下的。

七十年前,她也曾坐在这间静室,抄同一卷手稿,于同一处行文,留下同一句感慨。

——心若着相,则万法皆尘;心若离相,则尘亦菩提。

此句极是。

她将手稿阖上,收入袖中。

……

翌日,辰时。

天璇殿经阁。

中原如玉准时抵达,寻了一处靠窗的角落,铺纸研墨,开始抄经。

青鸢也在经阁,正对着摊开满桌的手稿抓耳挠腮,一见她进来,如遇救星,连声招呼:“师妹师妹!你来得正好!这句‘太阴者,至阴之精,至柔之德’——至阴之精我能理解,至柔之德是什么意思?”

中原如玉搁笔,走到她案边,看了一眼她所指的那段文字。

“太阴之力,并非软弱。”她说,“至柔者,能驰骋至坚。”

青鸢愣住。

“……能驰骋至坚?”

“水滴石穿,非力胜也,久也。”中原如玉声音平静,“太阴之力亦是如此。它不与万物争锋,故万物莫能与之争。”

青鸢呆呆地望着她,半晌,喃喃道:

“师妹,你真是元婴期吗?”

中原如玉没有回答,只是回到自己案边,继续抄经。

青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师父对她说的话:

“那位中原师妹,你只需引路,不必指点。”

“她比你以为的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青鸢当时还不解其意。

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

申时,中原如玉离开经阁。

她没有立刻返回玉澜院,而是在天璇峰的山道上独自漫步。

暮色渐沉,林间的薄雾染上淡淡的金红。远处,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星璇灵云在穹顶缓缓流转。

她行至一处僻静的山崖边,停步。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她独立崖边,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温凉如玉,纹路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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