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溶洞杀机·沪上棋局·南北相思(2/2)

“有点眉目。好像跟南京那边一批‘战利品’的分配有关,影佐想独吞,得罪了宪兵系统的人。另外,似乎还牵扯到更上面……东京方面对‘梅机关’在华的一些‘擅自行动’不满。”阿荣谨慎地回答。

杜月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咱们的目标不是搞垮一个影佐,是要让‘梅机关’在上海滩彻底失灵。”他坐直身体,

“告诉咱们在码头、车站、黑市的眼线,凡是跟‘梅机关’有生意往来的,不管是军火、药品、还是其他违禁品,全部抬价三成,或者找借口卡住。断了他们的财路和物资,看他们拿什么维持。”

“是!”阿荣应道,又想起一事,“对了,先生,司徒先生从香港来电,说那位郭女士已经安全登船前往重庆,但船上似乎不太平,有日本人盯着。司徒先生已安排了人在下一站接应。”

杜月笙点点头:“婉容那边,让美堂兄多费心。她现在是‘江上客’,笔杆子比咱们的枪杆子有时还厉害,不能出事。”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张宗兴那边,有消息吗?”

“有。通过咱们的秘密渠道,辗转传来一点消息。他在冀中拉起了队伍,代号‘薪火’,刚干了一票大的,炸了鬼子一批要紧东西,但也折了弟兄。”

“最近……好像有位姓李的姑娘,从北平千里迢迢找过去了。”阿荣说这话时,偷偷看了眼杜月笙的脸色。

杜月笙沉默了片刻,雪茄的火头在黑暗中静静燃烧。许久,他才幽幽道:

“乱世儿女,各有缘法。宗兴是条真龙,不会困于一隅。那位李姑娘……能穿越千里战火寻他,也是个奇女子。只要对他有益,便是好事。”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给司徒回电,就说上海这边一切按计划进行,让他放心。另外,想办法给宗兴那边送点硬通货过去,队伍初创,用钱的地方多。要隐秘,别给他添麻烦。”

“明白。”阿荣躬身退下。

密室重新陷入寂静。

杜月笙独自坐在黑暗中,雪茄渐渐燃尽。

他想起张宗兴离开上海前,那双燃烧着不甘与野望的眼睛。如今,那簇火苗已在北方燃起,甚至吸引了凤凰前往。

而他自己,仍要在这十里洋场的泥沼与霓虹中,以另一种方式,下完这盘凶险的棋。

窗外,隐约传来夜上海缥缈的歌舞声,繁华如梦,却遮不住这城市皮下涌动的血腥与暗流。

重庆,雾都。

婉容(郭淑珍)站在临时落脚处——一处位于半山、可以俯瞰部分江景的朴素小院阳台上。山城多雾,

此刻晨雾未散,远处的房屋、江轮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朦胧中,只有近处的石阶和绿树显出清晰的轮廓。

比起香港的繁华精致,重庆显得粗粝、忙碌,甚至有些杂乱。

街道上军车、黄包车、挑夫、学生、难民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和一种紧绷的战争气息。

但这里也有一种香港所没有的勃勃生机和顽强斗志——墙上的抗战标语,报童嘹亮的叫卖声,街头学生激昂的演讲。

“郭女士,早饭准备好了。”

司徒美堂安排的本地助手,一位姓陈的年轻女子在屋内轻声唤道。

婉容收回目光,走进屋内。简单的清粥小菜,却热气腾腾。

陈小姐一边布菜,一边低声说:

“司徒先生托人带话,说您安心住下,他会尽快安排您与本地文化界、报界的朋友见面。另外,您船上遇到的那点‘小麻烦’,尾巴已经甩掉了,让您放心。”

婉容点点头:“谢谢陈小姐,也替我谢谢司徒先生。”她想起船上那几个日本“旅客”,在船靠广州湾时,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水上缉私队”以检查走私为名带走了,再未出现。显然是司徒美堂事先安排的力量。

“还有,”陈小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这是今天早上,一个自称是‘跑药材的’人送来的,指定要交给您。他说……是北边来的。”

北边?婉容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信封,入手有些沉。等陈小姐知趣地退出去后,她才小心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油布,最后出现在掌心的,是一枚略微变形、却擦拭得很干净的弹壳。弹壳底部,刻着一个细小的、熟悉的“安”字。

是苏婉清送出的那种弹壳!婉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弹壳怎么会到重庆?是谁送来的?是苏婉清本人?还是……他托人辗转送来的?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枚带着硝烟气息和深刻寓意的弹壳。

但这比千言万语更让婉容心潮澎湃。这证明,在遥远的北方战火中,有人还记得她,还在用这种方式,报一声平安,递一份牵挂。

她将弹壳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捂热。望向北方,重重迷雾阻隔了视线,但她仿佛能看见,在那片冰天雪地或黄沙莽原中,他正带着队伍跋涉、战斗。肩上或许有伤,眼中必定有光。

“你一定要平安。”她无声地说,将弹壳珍重地贴身收好。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摊开稿纸。新的文章,已经有了题目——《雾与火》。

写重庆的雾,写北方的火,

写这笼罩神州大地的战争迷雾,和无数人心头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笔尖落下,字迹娟秀而有力。

几乎同一时刻,陕北,延安。

宝塔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坚定。延河水尚未完全解冻,闪着凌冽的寒光。

苏婉清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八路军军装(尽管她并非正式编制),站在一处窑洞前的空地上,望着远山。

她的气质清冷沉静,与周围热烈、质朴的氛围有些微差异,但眼神中的坚定却别无二致。

她刚刚参加完一个高级别的会议,接受了新的任务。

内容高度机密,连她自己也感到肩头沉重。任务将把她再次推向更危险、更复杂的前沿,可能需要深入日占区,甚至与某些极其危险的人物周旋。

但她没有犹豫。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她摸了摸颈间那枚平安扣,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另一枚——那是张宗兴留下的。两枚平安扣,一枚在身边,一枚在远方,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结。

有通讯员快步走来:“苏同志,首长请您去一趟,关于您下一步的具体路线和接应安排。”

“好,我马上来。”苏婉清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个人情感必须深埋心底,此刻,她是战士,是肩负特殊使命的“信使”。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天际。宗兴,婉容,还有那位未曾谋面却听说已在他身边的李姑娘……各自珍重。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向同一个终点。

山风凛冽,拂过她的短发和衣襟。她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窑洞,走向下一段布满荆棘的征途。

而在冀西山林中短暂休整的“薪火”支队营地,张宗兴正仔细查看地图,与赵铁锤、李婉宁等人推演下一步行动。

阿明的牺牲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但也被迅速转化为更炽烈的复仇火焰。

李婉宁安静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匕首,偶尔抬头看一眼凝神思索的张宗兴。

她的存在,已被“薪火”上下悄然接纳。

队员们看她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惊讶和好奇,更多了几分对“自己人”、尤其是对“能跟队长并肩厮杀的女豪杰”的敬佩和亲近。

张宗兴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人视线相遇。

没有言语,李婉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张宗兴心中一定,对她回以坚定的目光。

前路依然凶险,溶洞下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日军的报复随时可能降临。

但此刻,营地篝火旁,这支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小队,正如同他们“薪火”的名字,在寒风中紧紧依靠,燃烧着微弱却顽强的光。

南北相隔,山海遥望。几位红颜,各自在时代的洪流中辗转、坚持。

她们或许终身不会相见,或许命运终将交织,但她们的心,却以不同的方式,系于同一个身影,系于这片她们深爱并誓死扞卫的土地。

夜色,再次温柔而又残酷地覆盖下来。新的战斗,在每一个角落,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