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雾锁山城·沪上暗刃·月下誓言(2/2)

他吃了口馄饨,味道普通,却有种久违的市井气,

“码头那边,日本商社的货,扣了多少了?”

“按您的吩咐,但凡跟军需沾点边的,全卡住了。”

“理由五花八门,手续不全、货物不符、甚至海关查验机器‘坏了’。日本人暴跳如雷,找工部局抗议,工部局那帮洋人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敷衍着呢。”阿荣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嗯。”杜月笙点点头,

“租界这池水,越浑越好。洋人、日本人、咱们,还有重庆那边若隐若现的手……大家都有算盘。咱们现在,就是要在日本人最难受的地方,再踩上一脚。”

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另外,我收到风,日本海军方面,对‘梅机关’在华中搞的有些事也不满,嫌他们手伸得太长,影响了‘正事’。”

“你想办法,把影佐私自囤积一批紧俏军用物资(其实是咱们伪造的消息)准备运回日本牟利的‘风声’,透给海军那边的人。”

阿荣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是让他们狗咬狗更热闹点。”杜月笙淡淡道,

“上海滩,从来不是哪一家说了算。日本人想在这里一手遮天,还早着呢。”

他付了钱,起身融入昏暗的街巷。

夜色中的上海,霓虹依旧闪烁,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无形的刀光剑影,从未停歇。

而他,这位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正用他独有的方式,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千里之外那些浴血奋战的同胞,分担着一份压力。

二月十六日,重庆,某报社编辑部。

婉容(郭淑珍)坐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室里,校对着刚刚排好的《雾与火》清样。

文章明天将在这家颇有影响力的《大公报》重庆版副刊头条刊出。编辑主任对她很是客气,不仅因为她是司徒美堂介绍来的,更因为她文章本身沉甸甸的分量和极具感染力的文笔。

“郭女士,您这篇文章,必将再次激起千层浪啊!”编辑主任感叹,“如今重庆聚集了全国那么多文化界人士,正需要这样有筋骨、有温度的力作!”

婉容谦逊地笑了笑:“主任过奖了,我只是记录下所见所感罢了。”她心中却记挂着另一件事。

来到重庆后,她通过司徒美堂留下的关系和自己的观察,隐约感觉到,

文化界也并非铁板一块,暗中似有暗流涌动,有人想利用抗战文艺达到别的目的,也有人对“江上客”这样尖锐的笔锋心怀忌惮甚至敌意。

“郭女士,”一个年轻的女编辑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您最近出入小心些。我听说……有人在打听您的住址和日常行踪,来路……不太正。”

婉容心中一凛,面色不变: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她想起司徒美堂的嘱咐,和陈小姐日常的谨慎安排。看来,即便到了陪都,日本人的阴影和某些内部的暗箭,依旧如影随形。

她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枚弹壳,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不能怕,更不能退。她的战场在这里,在纸上,在人心。

兴宗,多少个日夜,这名字只能在心底默念,不敢触碰,不敢声张。

此刻,你又身在何方?

北国的风,是否正凛冽刺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牵挂,如山如河,无声却沉重。

唉!

他们在北方用血肉筑长城,她在这里,就要用笔墨守住精神的阵地。

窗外,山城的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希望,就如同这穿透迷雾的阳光,虽然微弱,却从未断绝。

傍晚,陕北,延河边。

苏婉清与一位穿着朴素、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并肩走着,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同志在散步交流。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男子是中央社会部的重要领导,

而苏婉清即将执行的任务,代号“春风”,

关乎华北、华中多个根据地情报网络的整合与一项绝密统战工作。

“……情况很复杂,但机会也难得。”中年男子声音平和,

“‘春风’的任务,不仅在于传递信息和建立通道,更在于甄别、判断、有时甚至需要你临机决断。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朋友,敌人,还有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难以界定的人。记住原则,但也需要灵活性。”

“我明白。”苏婉清点头。她深知此次任务远超以往,可能要深入虎穴,与狼共舞。

“你的身份掩护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和接头方式都在这里。”男子递过一个极薄的信封,“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的时候,一切都可以放弃,除了你的生命和对组织的忠诚。”

苏婉清郑重接过信封:“请组织放心。”

男子看着她清秀而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婉清同志,你是我们培养的宝贵财富。此行……珍重。我们都期待着‘春风’化雨的那一天。”

“我也期待着。”苏婉清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华北的方向。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她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像春风一样,为那片苦难的土地,带去些许生机和希望,也为那些正在血火中奋战的人们(包括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夜幕降临,隐藏了爱与思念的颜色,像八千里的风,延着河水的流淌声亘古不变。

苏婉清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告别了窑洞和熟悉的同志,悄然踏上东行的道路。

她的背影融入陕北苍茫的夜色,坚定而孤独。

深夜,冀西,“薪火”支队营地。

出发前的最后时刻。

悬崖渗透组的六人(包括李婉宁和孙茂才)已装备整齐,脸上涂着油彩,如同暗夜的幽灵。

伴攻小组和伏击队伍也准备就绪。

张宗兴站在队列前,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

他的目光在李婉宁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

“弟兄们,”张宗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晚这一仗,不为缴获,不为歼敌多少,只为毁了鬼子那些断子绝孙的毒气玩意儿!”

“为了王家庄可能遭难的乡亲,为了野战医院里那些等着康复再上战场的兄弟!咱们‘薪火’的第一把大火,就要在黑山坳烧起来!让鬼子知道,中国人的血性,烧不完!行动!”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黑暗中整齐划一的轻微碰拳声。

队伍无声地分成三股,融入浓重的夜色,向着各自的目标潜行。

张宗兴带着伴攻小组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篝火已灭,只剩一片黑暗。

然后他转身,大步跟上队伍,肩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杀!杀!杀!

山风凛冽,掠过黑沉沉的山峦,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奏响悲壮的前奏。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

上海、重庆、陕北……

那些与他命运相连的人们,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未知的明天,坚定前行。

乱世如潮,人如微萍,

但总有一些信念,一些情感,一些不灭的“薪火”,在潮水中屹立不倒,照亮彼此,也照亮这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