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1/2）

第二百三十一章 谛听之耳与亡者的低语

梭舟“潜影”像一尾谨慎的游鱼，缓缓滑入那片视觉的泥沼。

窗外，正常的星空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的灰色调，如同透过沾满油污的毛玻璃观察世界。星光被扭曲、拉伸，变成一条条无力的惨淡光痕。远处，永恒风暴眼那狂暴的能量流被这片区域过滤后，只剩下单调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如同某种巨兽垂死时喉管里滚动的声音。

最诡异的是空间感。明明舷窗外的景象看起来是“空”的，但陈星却本能地感到一种粘稠的阻力，仿佛梭舟正行驶在密度极高的胶质中。偶尔，视野边缘会毫无征兆地闪过几帧破碎的影像——半截崩塌的尖塔、一张模糊哭泣的人脸、一片沸腾的血海——它们出现得毫无逻辑，消失得也毫无痕迹，只留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和心底深处难以名状的不适。

“回响现象开始出现了。”前排驾驶座上，叽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这还只是外围…越靠近迷宫边界，会越频繁、越清晰。大家尽量不要长时间盯着窗外看，尤其是那些…闪过的画面。”

苏清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双手交握置于胸前。淡淡的星辉从她掌心溢出，并不明亮，却异常稳定，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舱内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窗外渗入的莫名低语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你的力量…对这种环境有效？”陈星注意到这点。

“好像…有点用。”苏清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的星辉，似乎能安抚‘混乱’。不仅仅是肉体上的，还包括能量场、精神层面上的混乱。这些‘回响’…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无数混乱、痛苦、执念的碎片，胡乱拼贴在一起。我的力量不能消除它们，但能让它们…安静一点，至少不那么容易侵入我们的意识。”

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发现。苏清的能力在对抗“织网者”的侵蚀、净化雷皓妖力中的污染时已经显露出特性，如今在这种纯粹“信息污染”和“精神干扰”的环境下，竟然也能起到防护作用。

“保持这个状态。”陈星沉声道，“节省力量，但确保覆盖我们四人。雷皓，你感觉怎么样？”

雷皓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颅低垂，呼吸粗重。他戴着动力拳套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妖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搏动，仿佛下面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吸引？

“吵…死了…”雷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扭曲，“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在哭…在笑…妈的…还有…血的味道…很浓的血腥味…你们闻不到吗？”

陈星和苏清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只感到压抑和偶尔的幻视，并没有雷皓描述的如此具体的听觉和嗅觉幻觉。

“妖族对能量和信息的感知方式可能与我们不同，更原始、更直接。”苏清担忧地看着雷皓，“而且他体内的妖力本身就处于紊乱和污染状态，更容易与外界这些混乱的‘回响’产生共鸣，甚至被侵入。雷皓，试着集中精神，别去听那些声音！”

“老子…试过了！”雷皓猛地抬起头，双眼已经完全变成骇人的赤红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充满了狂暴和痛苦，“没用！它们…无孔不入！尤其是…尤其是那种充满怨恨和杀戮欲望的‘回响’…就像在直接扯动老子脑子里的弦！”

他身上的妖纹猛然亮起一瞬，散发出更加强烈的不详波动。梭舟舱内，空气似乎都粘稠了几分。

“雷皓！控制住！”陈星低喝，同时用意念强行压下左臂因环境刺激而产生的细微躁动。他必须保持绝对冷静。“想想你的目标！想想我们要去干什么！林薇和张澈还在等着！别被这些死人的记忆拖垮！”

“林薇…张澈…”雷皓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赤红似乎褪去了一丝，但痛苦依旧，“对…任务…老子…还没倒…”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不再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音，而是像面对洪水般，用纯粹的意志力筑起一道堤坝——不去理解，不去感受，只是单纯地“隔离”。

这种方法粗暴而消耗巨大，但至少暂时让他眼中的疯狂没有继续蔓延。

“距离目标还有五公里。”叽米的声音打破了舱内凝重的气氛，“已经捕捉到‘谛听-17’的定位信标。不过…信号强度比正常值低了23%，波动幅度异常。中继器可能受损，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陈星看向前方面板。代表中继器的绿色光点在浑浊的星图上闪烁，但光芒确实黯淡且不稳定。在它周围，有极其微弱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浅灰色阴影，那是空间湍流的标记。

“降低速度，启动全频段被动扫描，检查周边是否有异常能量聚集或质量体。”陈星下达指令。虽然他并非梭舟驾驶员，但基本的战术判断力还在。

叽米迅速操作。片刻后，他报告:“未发现明显能量聚集。质量体扫描显示…中继器周围空间密度存在细微的、规律性的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有规律地‘扰动’过。但扰动源无法锁定，可能来自迷宫深处，也可能已经消散。”

规律性扰动？陈星眉头微皱。这不像自然现象。

“继续接近，准备对接。苏清，重点注意雷皓的状态。雷皓，如果感觉控制不住，立刻说，我们可以调整方案。”

梭舟继续前进。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中继器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大约十米高的哑灰色圆柱体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复合装甲板，边缘有很多附属天线和传感器阵列。它固定在一块相对较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陨石上，像一座矗立在宇宙荒原中的孤寂灯塔。

圆柱体侧面，有一个醒目的、巨大的撕裂状破损。装甲板被从内部向外暴力撕开，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熔融和结晶态。破损处内部，隐约可见断裂的线缆和扭曲的金属骨架。

“那是…能量过载爆炸？还是…外部攻击？”苏清轻声问。

“从破损形态看…更像是内部能量核心失控导致的爆炸。”叽米调出放大图像，声音有些发颤，“但‘谛听’系列中继器的安全冗余设计很高，除非受到极端外部干扰或核心被物理破坏，否则很难发生这种程度的爆炸…”

“也就是说，有东西从内部破坏了它，或者有极强的外部干扰引发了它的过载。”陈星总结道，心中警铃大作，“叽米，对接后，你先用外部探头进行初步检查，确认没有活性威胁和残留辐射。我们再做进入准备。”

“明白。”

梭舟缓缓调整姿态，腹部伸出对接廊桥，与中继器侧面一个相对完好的气密舱口连接。咔哒一声，磁力锁扣合。气密程序启动，绿灯亮起。

“对接完成。外部环境气压…接近真空。温度…极低。未检测到活性生物信号。辐射水平…略高于背景值，但在安全范围内。”叽米汇报着数据，“我可以出去了吗？”

“等等。”陈星阻止了他，“先释放维护机器人进行第一轮检查。”

一枚拳头大小、蜘蛛形态的多足机器人从梭舟底部弹射而出，顺着廊桥爬向中继器的破损处。它将镜头和传感器探入内部，将实时画面传回。

画面中是一片狼藉。内部空间不大，布满了烧焦的设备和断裂的线缆。中央原本应该是能源核心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周围墙壁上溅满了熔融金属冷却后的诡异纹路。没有尸体，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只有纯粹的、彻底的破坏。

“能源核心被彻底摧毁了…奇怪，备用电池组好像也完全失效了…数据存储模块的位置…”叽米操控机器人移动，“找到了！存储模块的外壳有损伤，但核心部件看起来…可能还完好！需要手动拆卸回收！”

陈星仔细观察着画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他瞳孔一缩。

“镜头拉近，对准左边墙壁，大约两米高的位置。”

画面移动。在那布满焦痕的金属墙壁上，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刻痕。那不是爆炸或高温造成的，更像是…某种锐器或爪尖，以极快的速度和巨大的力量划过留下的。刻痕非常浅，但边缘异常光滑，显示出施加者的某种…精密度和控制力。

而且，刻痕的走向，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不完整的符号。陈星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他左臂的时序纹章，在看见这个符号的瞬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无比的刺痛感！

“这是什么？”苏清也注意到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中继器原有的标记，也不像自然形成的。”陈星沉声道，“叽米，之前的数据里，有提到过类似的符号吗？”

“没…没有。”叽米摇头，“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不过…这个符号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活的一样。”

活的？陈星心中一凛。他想起洛萨和‘晨星’都提到过，“织网者”的力量带有“数据生命”和“模因污染”的特性。这个符号，会不会是某种…信息层面的“烙印”或“标记”？

“机器人继续扫描整个内部，重点寻找类似符号或其他异常痕迹。”陈星命令道，“叽米，准备出舱。苏清，你和雷皓留在梭舟内，保持警戒。苏清，星辉防护覆盖整个对接区域。雷皓，如果感知到任何强烈的恶意或攻击性‘回响’，立刻预警。”

“我要出去。”雷皓突然开口，声音压抑，“呆在这铁罐子里，听着那些鬼叫，老子更难受。外面虽然危险，但至少…真实。”

陈星看着他赤红但坚定的眼睛，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在苏清的星辉防护范围内活动，并且绝对服从指令。你的状态不稳定，不能冒险。”

“啰嗦。”雷皓哼了一声，但算是答应了。

出舱准备很快完成。四人穿好简易太空服（主要是提供基础生命维持和通讯，防御力有限），携带装备，通过气密舱进入对接廊桥。

廊桥内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循环系统的轻微嗡鸣。透过廊桥的观察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那浑浊、诡异的“回响迷宫”边界，以及脚下那块承载着中继器的、冰冷死寂的陨石。

打开中继器气密门，一股冰冷的、带着焦糊和淡淡电离味道的空气（残留的）扑面而来。内部空间比画面中看起来更加破败，四处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和尘埃，在头盔照明灯的光柱下缓缓翻滚。

“存储模块在那边。”叽米指着深处一个半打开的维护面板，“我需要过去拆卸。陈星大哥，雷皓大哥，麻烦你们警戒。苏清姐姐…”

“我会维持力场。”苏清点头。她站在门口附近，双手虚抬，更浓郁的星辉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大约半径十米的范围。进入这个范围，陈星立刻感到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压抑感和隐约的低语减轻了许多。雷皓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松弛了些许，显然，苏清的净化安抚效果对他尤为明显。

陈星和雷皓一左一右，护在叽米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陈星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左臂和那个诡异的符号上，雷皓则竖起了耳朵，猩红的眼睛不断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叽米则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专用的工具，开始小心地拆卸那受损的存储模块外壳。他的动作娴熟而稳定，与之前紧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舱内只有工具操作的轻微声响和众人的呼吸声。

突然，雷皓猛地转向右侧一片阴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有东西！”

几乎同时，陈星左臂的纹章传来一阵尖锐的预警刺痛！不是针对右侧，而是…正上方！

“上面！”陈星厉喝，猛然抬头！

只见中继器破损的穹顶缺口处，一片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影正“流淌”而入！它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黑暗，边缘不断扭曲、增殖出细微的触须状结构。在它出现的瞬间，舱内温度骤降，苏清星辉力场的边缘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被“侵蚀”般的滋滋声！

“是‘影噬’！迷宫边缘偶尔会滋生的惰性暗能量聚集物！但它通常没有意识，不会主动…”叽米惊叫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