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失路之人(1/2)
周四,清晨。
语文课的铃声,总带着一种与数学或物理课截然不同的、舒缓的节奏。它像是一声号令,将整个教室的氛围,从剑拔弩张的逻辑战场,瞬间切换到了烟雨江南的诗意园林。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语文老师“吴老头”正摇头晃脑地,用他那带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诵读着《滕王阁序》。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他读得很慢,很投入,仿佛自己正置身于那场千年前的盛宴,亲眼见证着王勃笔下那水天一色的、绝美的秋日景象
这是一种催眠般的气场。
彦宸单手支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
这是一种刻意的、近乎于自虐的专注。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王勃那瑰丽而磅礴的文字里,去想象那“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的盛景,去体会那“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的快意。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大脑里那个穿着他外套的、微笑的苏星瑶,和那个用冰冷目光凝视着他的、沉默的张甯,暂时驱逐出去。
昨天那道解析几何题,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被苏星瑶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叹服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所展示的那种“几何之美”,那种回归图形本质的、近乎于“道”的解题思路,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刺,深深地扎进了他那以“算力”为傲的、坚固的逻辑壁垒之中。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挫败与……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坚信师父“以力破巧”的解题哲学,在某种更高维度的、纯粹的“美”的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粗暴,充满了匠气。
而那个展现了这种“美”的人,偏偏又是苏星瑶。
这让他一整天都坐立难安。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用一种纯粹的、警惕的目光去看待她。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被她身上那层新发现的、闪闪发光的“智性光环”所吸引。
他下意识地,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
张甯的坐姿,永远像一株挺拔的雪松。她的背挺得很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她听课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低下头,在书页的空白处,用一种极细的黑色水笔,写下一些娟秀的批注。
然而,彦宸却敏锐地察觉到,某种东西,已经变了。
她不再回头了。
以前,她总会在不经意间,回过头,用那双美丽的凤眸,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时是无奈,有时是好笑,有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
但从植树节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她的后背,像一道沉默而又坚固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这种无声的、冷漠的疏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彦宸感到心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逃进一座由文字与历史构建的、安全的、与现实隔绝的避难所里。
正当他的思绪,跟随着老吴头那慢悠悠的语调,飘向了那“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的遥远江岸时,一股轻微的、带着温热触感的力道,从他的左手手肘处传来。
一下,又一下。
像一只顽皮的小猫,在用爪子,试探性地,勾着你的衣角。
彦宸那高度集中的精神防线,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干扰,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几乎是立刻就从那种物我两忘的“神游”状态中,被粗暴地拖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一愣,然后缓缓地,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悦,转过头去。
又是她。
苏星瑶正襟危坐,目光直视着黑板,仿佛一个最专注的听讲者。但她那微微翘起的、像月牙儿一样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在纪律的边缘,进行一场无人察觉的、秘密的“地下活动”的乐趣。
见他转过头来,她才将视线,从黑板上收回,投向他。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狡黠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将自己戴着手表的那只左手,从桌子下面,抬了起来,手腕平伸,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的珍宝。
她的手腕,纤细而白皙,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那段白玉之上,一只腕表,正安安静静地,散发着金属与皮革特有的、沉静的光泽。
“好看吗?”
她用口型,无声地,向他传递着这个问题。那神情,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迫不及待想要向同伴炫耀的孩子。
彦宸的目光,在那只手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他的第一反应,是敷衍。在这种如坐针毡的时刻,他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一块手表。
“好看。”
他同样用口型,敷衍地回答。随即,就准备将头转回去,重新投入到那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古文世界里。
然而,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他的大脑,像一台延迟响应的计算机,终于处理完了刚才那一瞥所捕捉到的全部信息。
等等……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从他的心底,翻涌了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苏星瑶的手腕。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
那是一只男士腕表。
尺寸偏大的白色表盘,两枚优雅的柳叶形蓝钢指针,12点钟与6点钟位置,各有一个计时小表盘,外圈是一圈清晰的、铁轨式的分钟刻度。鳄鱼皮的表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棕。整只表的设计,简洁、大气、充满了古典的、属于机械仪器的精密美感。它很美,但那种美,是一种属于男性的、理性的、克制的美。
彦宸的记忆,被瞬间激活了。他清楚地记得,苏星瑶以前戴的,根本不是这只表。
她以前戴的,是一只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卡地亚的tank louis cartier。小巧的、18k黄金打造的长方形表壳,白色的表盘上,是卡地亚标志性的、舒展的罗马数字时标,以及一圈同样是铁轨式的分钟刻度。那只表,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精巧、秀丽、充满了法式的、超越时间的优雅。它完美地契合了她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的女神气质。
而眼前这只,风格截然不同。它戴在她那纤细的手腕上,非但没有显得突兀,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充满了张力的反差感。那份属于男性的硬朗与大气,与她那份属于女性的柔美与纤细,相互碰撞,又相互衬托,形成了一种近乎于“权力宣告”的、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你换手表了?”彦宸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出来。
他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彻底从《滕王阁序》,转移到了这只突然出现的、充满了故事感的手表上。
苏星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的笑容。
“嗯,”她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小女孩似的雀跃,“我爸上周去德国出差,刚买回来的。本来是他自己想戴的,结果被我看到了,就先抢过来戴几天。”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一个事业有成、品味不凡、并且对女儿宠爱有加的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彦宸看着那只表,那清晰的表盘布局,那优雅的蓝钢指针……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万国的?”他试探性地问道,“葡计?”
“咦?”苏星瑶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混杂着惊讶与欣赏的亮光,“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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