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信任的种子(2/2)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了前几日的冰冷,也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属于清晨的、最寻常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令人窒息的冷战,和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带着茶香的吻,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彦宸愣了足足三秒,大脑才成功地将这句简单的话,解码成他能理解的含义。
——警报,解除。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像火山爆发一般,从他的心底,猛地喷涌而出。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用一种近乎于“饿虎扑食”的姿态,冲向了那个保温袋。
“对对对!凉了就不好吃了!皮就不劲道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袋子,将那一笼还散发着肉香与面香的小笼包端出来,一边语无伦次地,像个邀功的孩子,“师父你快尝尝!这家店的醋,也特别地道!”
他将筷子、蘸碟、纸巾,以一种近乎于“阅兵式”的严谨与迅捷,一一摆放在张甯的面前。那份殷勤,比古代宫廷里,最得宠的太监总管,还要周到三分。
张甯看着他那副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傻乎乎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的模样,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凤眸里,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无奈与心疼的笑意。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笼包,在醋碟里轻轻一蘸,然后,放进了嘴里。
“嗯,”她慢慢地咀嚼着,然后,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却也最让彦宸安心的评价,“好吃。”
彦宸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小口小口、姿态优雅地吃着包子的女孩,心里那份敬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加深了一层。
他知道,这场危机,并没有真正过去。它只是被女王陛下,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暂时“中止”了。她依旧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也没有要求他做出任何承诺。
她只是用一个吻,和一句“包子要凉了”,就轻而易举地,收回了那根几乎要将他勒死的、无形的绞索。
这根钩,甚至不需要饵。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咬上去。
吃完早餐,那份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总算是在食物的香气与暖意中,消散了大半。两人分工明确,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擦拭桌子,整个过程流畅而又默契,仿佛过去三天那场无声的冷战,真的只是一场被晨光驱散的噩梦。
很快,茶几就被清理干净,铺上了两本厚厚的习题集,以及一叠叠雪白的草稿纸。
周末的补习,正式开始。
气氛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宁静与专注。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安静地、上下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然而,彦宸的心,却像被那飞舞的尘埃,撩拨得痒痒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道解析几何题,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这件事,在张甯面前,做一个了结,它就会永远地横亘在那里,成为一个无法言说的、充满了猜忌的秘密。
他必须坦白。
与其等着将来某一天,被她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审问”出来,不如自己主动“自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做完手头这道函数题的最后一步后,他停下了笔。
“那个……宁哥,”他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不经意的语气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片脆弱的静谧,“我前两天……遇到一道还挺有意思的解析几何题,你要不要看看?”
张甯的笔没有停。她正沉浸在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证明题里,目光专注地,在那由线条与平面构成的、抽象的空间中,寻找着最简洁的辅助线。她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他可以继续。
彦宸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张叠在一起的草稿纸。他先是将自己那张,递了过去。
那张纸上,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充满了暴力破解后的痕迹,像一座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
“就是这道题,”他指着纸上的椭圆,“周三的时候,我卡了一下,后来用纯代数的方法,硬算出来了。”
张甯终于停下了笔。她抬起头,接过那张草稿纸,目光迅速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极快,那双凤眸,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彦宸那繁复的、充满了推导演算的解题路径,完整地录入、分析、并完成了最终的评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很好,”她将草稿纸放回桌上,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评价,“思路清晰,计算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教科书级别的解法。”
这句赞赏,对于一个沉迷于“算力碾压”的信徒而言,无疑是最高规格的肯定。
彦宸的心,顿时安稳了一大半。他感觉自己像是已经成功争取到了“坦白从宽”的政策,接下来,只要将另一个“从犯”的“罪证”交上去,就能获得最终的赦免。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然后,用一种近乎于“上交物证”的、忐忑的心情,将另一张、用红色水笔书写的草稿纸,轻轻地,推到了张甯的面前。
“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献宝似的期待,“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那张纸上,红色的字迹,简洁,优雅,充满了直觉与顿悟的灵光,像一首意象精准、余韵悠长的五言绝句。
他将那张红色的草稿纸,与自己的黑色草稿纸,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黑一红,一繁一简,一“术”一“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题哲学,在这一刻,泾渭分明地,呈现在了张甯的面前。
张甯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了一些。
彦宸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紧张地,观察着张甯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依旧是那种平静,那种近乎于绝对理性的、不起波澜的平静。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将那张红色的草稿纸,同样放回了桌上。
“嗯,我知道。”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利用焦点三角形的几何特性,结合圆的定义,直接从图形关系入手。这个方法也很好,结论是一样的。”
彦宸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过她会惊讶,会赞叹,甚至会流露出一丝的好奇与……嫉妒。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我知道”。
原来……咱师父都会啊?!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安心与些许失落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扑通”一声,安安稳稳地,揣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他自己想多了。在他眼里那神乎其技的、近乎于“道”的解题思路,在自家师父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寻常的、早已被纳入武器库的备用方案而已。
他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那份因为见识了苏星瑶的“天才”而产生的、隐秘的震撼与动摇,在张甯这句云淡风轻的“我知道”面前,被瞬间抚平。
张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那两张草稿纸。她重新低下头,拿起了自己的笔,准备继续攻克刚才那道没有做完的立体几何题。
就在彦宸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的时候,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没抬地,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苏星瑶做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彦宸的心,猛地一跳。但随即,又被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压了下去。既然师父什么都会,那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是啊,”他讷讷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坦诚,“周三那天,她看我做这道题,就……就过来跟我讨论了一下不同的解题思路。”
“嗯。”
张甯应了一声,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飞速地移动着。她头也没抬,继续用那种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道:
“挺好的思路。你喜欢谁,就用谁的方法吧。”
“我是……”
彦宸下意识地就想接口,想说“我当然是用你的方法”,可“是”字刚出口,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怔住了。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那个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句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
她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美好得像一尊没有瑕疵的、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她的笔尖,依旧在纸上,流畅地、毫不停顿地,书写着一连串复杂的逻辑符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那句话,却依旧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结冰的湖面上行走的人,脚下的冰层,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的口子。
什么叫……
喜欢谁,就用谁的方法?
“宁……宁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里,硬挤出来的,“你……你知道你刚才说……”
“不是吗?”
张甯终于停下了笔。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刚刚写完的那一步证明,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地,将那双清冷的凤眸,投向了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后的、纯粹的疑惑。
“两种方法都不错,喜欢哪一种,都没问题。”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仿佛是在认真地、从纯粹学术的角度,为他刚才的“请教”,做一个最终的总结,“只是在考试的时候,时间是有限的。对于大多数压轴题而言,几何法对思维的跳跃性要求太高,思考和构图的时间,可能会超过计算的时间。所以我个人,一般会选择更稳妥、更普适的代数法。”
她的解释,逻辑严谨,无懈可击,充满了学霸之间,最纯粹的、理性的探讨精神。
她……她是真的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还是……她在装傻?
彦宸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他吞吞吐吐地,还想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是……”
“我说什么了?”
张甯的眼眸,微微一抬。
就是这一下。
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凤眸,就那么静静地、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询问,迎上了他那写满了慌乱与震惊的目光。
那一瞬间,彦宸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像一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傻瓜,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许久,他才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缓缓地,低下了头。
“没有……”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声音,喃喃地说道,“你……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颓然地,转向了一旁。那明亮的、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女王陛下,根本不需要证据。
当她开始怀疑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而那颗名为“不信任”的种子,也终于,在他那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之上,找到了最适合生长的、那道名为“动摇”的裂缝。
并且,已经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