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女朋友(2/2)
“你的朋友走了?”
轰——!
彦宸感觉自己的大脑,又一次,被狠狠地击中了。
但这一次,不是审判,不是圈套,而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的、温柔的冲击。
他的注意力,瞬间从那份令人心猿意马的、手臂交缠的触感中,被彻底地抽离了出来。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傻乎乎模样的眼睛,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朋友。
她用的词,是“朋友”,而不是“老师”。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胸口,猛地炸开。那暖流,携着一股强大而又温柔的力量,瞬间冲刷了他体内所有的疲惫、失落、委屈与不安。他感觉自己那颗在冰冷的机房里,早已被失落感冻得僵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和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动作,瞬间捂热,融化成了一滩滚烫的、柔软的春水。
“是啊……”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颤抖。
“没想到……这么快……”
“嗯,”张甯轻轻地点了点头,挽着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天边那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绚烂的晚霞,声音轻柔而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们无关的、古老的故事。
“我有时候会觉得,每个人,都像一条在黑暗中独自延伸的、看不见尽头的生命线。”
彦宸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她宁静的侧脸。
“大部分时间,”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的智慧,“这些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地前行,互不相干。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会因为某种奇妙的机缘,幸运地交汇在一起。”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那双清澈的凤眸,像两颗在暮色中升起的、明亮的星。
“就像你和他。你们的生命线,在这所学校,这间教室里,短暂地交汇了。在那个交点上,他让你看见了你一直渴望看见的风景,也让你更确信了,自己脚下这条别人无法理解的路,是对的。那个交点,很明亮,很重要,不是吗?”
彦宸呆呆地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番安慰,而是在聆听某种亘古不变的、关于命运的真理。
“但线,总要继续向前走的。”张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于宿命的释然,“他有他要去追寻的、更远大的星辰大海,你也有你必须在这里完成的、眼前的征途。当方向不再一致时,分离,就是注定的。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什么悲伤的事,这只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地,吹散了彦宸心中那片名为“失落”的、浓重的迷雾。他那份因为“被抛下”而产生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宏大的、关于“人各有路”的理解,悄然取代。
“他离开,不是从你的世界里带走了什么,”张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清浅的笑意,“恰恰相反,他是在那个交点上,给你留下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他让你看清了你自己的路。所以,接下来,你就应该心无旁骛地,继续走下去了。”
彦宸的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将那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的、湿润的雾气,强行逼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带上哭腔。
原来,被人理解,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被人看穿内心的狂热;而另一种,是被人抚平灵魂的褶皱。
后者,无疑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的平静。
张甯也随之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挽着他的手臂,用一种沉默的、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方式,陪伴着他,等待着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绪潮水,缓缓退去。
许久,彦宸才终于抬起头。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仿佛能洞悉宇宙万物运行规律的女孩,心里那份早已满溢的敬畏与爱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终于被她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温柔而又强大的力量,重新扶正,并且加固。
“宁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近乎呜咽的、无法抑制的颤音,“谢谢你。”
这句“谢谢”,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他这一周以来所有的委屈、惶恐、疲惫与不安。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有真的丢下我,谢谢你看穿了我那可笑的故作坚强。也谢谢你……原谅了我在机房里,那一瞬间对你的误解与疏离。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谢什么”或者干脆用沉默来回应。
然而,张甯却松开了挽着他臂弯的手。
就在彦宸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抽离而猛地向下一沉时,一只更柔软、更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侧脸。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傍晚的凉意,却又很快被他脸颊的温度焐热。她就那么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理顺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受惊的、浑身僵硬的大型犬科动物。
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她的那双凤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与审视,也没有了片刻前的戏谑与通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安的、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柔光。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写满了劫后余生与孺慕之情的、傻乎乎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谢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的呢喃,还要再轻上几分,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他那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之上。
“女朋友,不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应该做这样的事吗?”
轰——!
如果说,刚才那句“你的朋友走了”,是将他从冰冷的深海中打捞上岸的绳索,那么此刻这句话,就是将他浑身湿透的、冻得僵硬的灵魂,直接浸入了一池足以融化他的、温暖的泉水。
女朋友。
这个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在嘴边,用带着几分“舔狗”式的、卑微的语气,小心翼翼念叨着的词,在这一刻,被她用一种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平静而又坚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他用尽浑身解数去讨好、去维系的、脆弱的身份标签,而是一个承诺,一种责任,一个在他最失落、最孤独的时候,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抚平他灵魂褶皱的、温暖的定义。
彦宸再也绷不住了。
那股汹涌的、劫后余生般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拥抱,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微微颤抖的姿态,轻轻地,覆盖住了那只正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温暖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而又坚定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她的手,更深、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脸颊。他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像一头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疲惫不堪的幼兽。
他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通过掌心相贴的温度,和指节交错的力度,将自己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无以言表的感激、以及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的安心感,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张甯的身体,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动作,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抽开自己的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任由他抵着,那双清澈的凤眸,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甚至,还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那辆因为主人的失神而快要倾倒的自行车。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次第亮起,在两人的脚下,投下了一道被拉得很长很长的、额头相抵的影子。
晚风,带着夜的凉意,吹过,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