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对不起(2/2)
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充满了违心与不甘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很好。”
张甯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一闪而逝的、充满了胜利意味的弧度。
她松开了那两根用来比划的手指,然后,用那只一直与他十指紧扣的手,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心。
那一下,很轻,很痒,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安抚,一丝戏谑,以及一丝……属于胜利者的、不动声色的炫耀。
彦宸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恢复了清冷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凤眸。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女王陛下,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最终的答案——
模式,由你选。
但什么时候给你糖吃,由我定。
完败。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了彦宸那颗刚刚死灰复燃的、名为“反抗精神”的小火苗上。
他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在这段关系里,他所谓的“主权”,其有效范围,大概就仅限于决定今天晚饭是吃米饭还是吃面条。而且,前提还得是,她今天不想喝稀饭。
可是……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让她轻描淡写地,用一个圈套,将过去三天那场几乎让他精神崩溃的冷暴力,给彻底翻篇了?
不行。
宜将剩勇作穷寇。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就要当霸王
今天,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尽。自己刚刚经历了失落,她也刚刚给予了安抚,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平衡之中。如果今天不趁着这股“东风”,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摆到台面上,那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让一直被他推着的自行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张甯也随之停下,有些疑惑地,侧过头来看他。那双清澈的凤眸,在路灯下,像两汪不起波澜的、幽深的寒潭。
彦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终于,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将那个在他心里盘踞了一整周的、最尖锐的、也最委屈的问题,掷了出去。
“宁哥,”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只剩下一丝不容退让的认真,“我发现,你有个毛病。”
“哦?”张甯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重整了旗鼓。
“你就是……有啥话,从来都不肯好好说出来,”彦宸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对这条无人的街道,进行一场严肃的控诉,“你喜欢搞冷暴力。明明自己心里,已经因为什么事儿有了影儿,起了疙瘩,你偏不说。就喜欢摆出一副清冷孤高、遗世独立的死样子,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什么也不讲,有时候别人伸出手来,你还把人家的手,‘啪’的一下,给打开。”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委屈。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他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自己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全部推上了赌桌。他在等待着她的反应。或许是辩解,或许是沉默,或许,又是一场更高明的、他无法拆解的逻辑游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纤长的睫毛,在路灯的光晕下,投下了一小片安静的、脆弱的阴影。
“对。”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彦宸所有准备好的、后续的控诉,都瞬间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我就是这个毛病,”张甯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剖白般的坦诚,“我不会好好说话。”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下意识想要寻找庇护的小动物。
“从小到大,好像就是这样。越是想靠近的,就越是会把他推开。越是对我好的人,我就伤他伤得最深。”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辩解,只有一种近乎于宿命的、疲惫的自嘲。那感觉,仿佛她不是在向他承认错误,而是在向他展示一道早已存在多年、连她自己都无力改变的、丑陋的伤疤。
“我以为,只要摆出那副样子,就不会有人敢来伤害我。我也以为,如果有人真的……真的能不在乎我那些刺,还愿意留下来,那他就是……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针,毫无征兆地,精准地,刺入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彦宸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所有的怒气、委屈、不甘,都在听到这句“对不起”的瞬间,被彻底击溃,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举着石头,兴冲冲地跑去要砸开一扇紧锁的、冰冷的大门,结果门却自己开了。门后站着的人,不仅没有与他对峙,反而浑身是伤地,对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这里的锁,总是会不小心划伤想进来的人”。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混蛋透了。
是他,是他非要去揭开这道伤疤,逼着她去面对自己最不愿示人的一面。他那所谓的“控诉”,在她的坦诚面前,显得那么的幼稚,那么的……残忍。
“不、不是……宁哥,你别这样……”
彦宸瞬间慌了神。他反手,用一种近乎于笨拙的、急切的力道,将她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语言系统,彻底陷入了混乱。他看着她那低垂的、被阴影笼罩的侧脸,心里那股愧疚与心疼,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他语无伦次地,开始反过来安慰她,“是我不好,是我太迟钝了,是我没能早点看出来!你那种……那种不是冷暴力,你那是……那是‘女王的考验’!对!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的骑士,才有资格守护在女王的身边!我……我这不是通过了吗?我这不是还牵着你的手吗?”
他像一个蹩脚的、试图用拙劣的魔法,去修复一件稀世珍宝的魔法学徒,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词汇量,去抚平她话语里那道深刻的伤痕。
张甯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阴影笼罩的凤眸,在这一刻,重新映入了路灯清亮的光。那里面,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脆弱、悲伤,甚至连刚才那丝剖白后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清澈见底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个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丑陋伤疤的,根本不是她。
“到家了!”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一只刚刚卸下重担的、快乐的小鸟。她松开了两人一直紧握的手,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自行车的车把。
“和你一起回家就是好,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她歪着头,对他粲然一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你回去吧,反正你也不敢这会儿进我家去吃晚饭的。”
她的脸上,完全是一种行若无事的表情。那份轻松与惬意,仿佛他们刚刚谈论的,不是什么沉重的童年创伤,而仅仅是“今天作业有点多”之类的寻常话题。
就在彦宸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情绪转变而彻底失去运转时,一个带着温热触感的、柔软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在他的侧脸上,飞快地,印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带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好闻的馨香。
她飞速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然后,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便推着自行车,轻盈地,转过了身。
“……”
彦宸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地,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袭击”过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的余温,以及一丝让人心猿意马的、淡淡的香气。
温柔乡,余香满颊。
可是……
他一边摸着被亲的地方,脑子里,却一边开始疯狂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那颗刚刚还被心疼与愧疚填满的心,此刻,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自己是不是……又被她给忽悠了一次?
怎么感觉她刚才那番声泪俱下、闻者伤心的自我剖白与悔过,好像……一点没有走心呢?
那感觉,不像是痛苦的回忆,反倒更像是一场……一场准备充分、演技精湛、专门用来应付他这种“直球式质问”的、完美的危机公关。
她用最坦诚的姿态,承认了所有“罪行”,甚至主动加码,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攻势,甚至让他反过来,对她产生了巨大的愧疚感。
然后,等他这个“敌人”,彻底被她的“苦肉计”缴了械,甚至开始反过来安慰她的时候,她就立刻收起所有表情,云淡风轻地,宣布战争结束,甚至还给予了一个“胜利者的亲吻”作为奖赏……
这……这是何等高明的、杀人不见血的、教科书级别的pua手段啊!
彦宸越想,后背就越是发凉。
他半转过身,有些不舍,又有些不甘地,看着那个正推着车,往自家那小院里走的、毫无愧疚之心的背影。
她走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连脚步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快。
就在她即将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恰好照亮了她半边清丽的脸颊。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戏谑的笑意。
“那你晚上吃什么?”她笑吟吟地问。
那眼神,那语气,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脆弱与自嘲。分明就是那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狡猾的、得胜的小狐狸。
“就……街口吃碗面算了呗。”
彦宸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泄了气的皮球,只能无力地,回答着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巷口走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院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几乎要被晚风吹散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等我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你安排的……”
“啊?”
彦宸猛地停下脚步,像被踩了电门一样,瞬间跳转过身,望向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院门口。
小院的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将门里门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仔细地,回味着刚才那句话。
那句话……是真实存在的吗?
还是在今晚这大起大落、反复横跳的情绪过山车之后,自己因为精神恍惚,而产生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