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老城更新民投会(2/2)
体育馆里,一片手臂起起落落。
登记组现场记录,每一排座位,一个个对名册勾。
林允儿坐在角落里,没拿机器,拿的是一本小本子。她不是来“拍宣传片”的,而是来听人说话的。
轮到补偿标准,场子里的火气更足。
“按面积算,按套数算,还是按人头算?”
“自建房、危房跟商品房怎么区分?”
“那些挂着门头的临街铺面,算不算经营面积?”
以前,官员们最怕在这种场合把话说死,总喜欢留个“研究空间”。这一次,李一凡直接把话掐断。
“该统一的,统一;该差别对待的,差别对待。”
“但有一点——不许出现‘同楼不同价,同户不同说法’的乱象。”
他把视线移向坐在第二排的省财政厅、司法厅联络员:“补偿标准涉及钱和法律,今天你们都在,就别藏着。有底线的地方,把底线讲出来;没有底线的地方,把原则讲出来。公众听不进术语,只认得懂人话。”
两名厅里派下来的干部一开始还想稳一稳场子,被点了名,只能硬着头皮把方案重点说清楚:哪一类房产按建筑面积补,哪一类房产按评估价补,门面房如何区分经营性和自用,是否预留一定比例的回迁商铺给原商户优先选择。
越说越细,越细越能看出问题。
有居民当场站起来,拿着笔在方案册上划圈,让工作人员把那一页撕下来,用自己的话写在问题单上:“不要写那些看不懂的词,就写——‘原柳巷居民回迁,面积不低于原有建筑面积,差额按什么标准补’,写清楚。”
有人在下面拍掌。
吵声夹杂着笑声,气氛像锅开了一样,但从混乱中开始冒出一种新的东西——共识的轮廓。
……
到中场时,体育馆已经闷得出汗。
顾成业看了眼表:“书记,要不先休息一下?”
“不休息。”
李一凡摇头,“今天不把最硬的骨头啃掉,休息就是浪费。”
他让人把预先准备好的三套更新方案,摊开放到体育馆中央的长桌上。每一套方案,都有房型图、道路规划、公共设施位置。
“接下来这一段,不是你们听我们讲,而是我们听你们挑。”
“把你们最不接受的,圈出来。”
居民代表轮流上前,有人嫌高层太多,担心老人上下楼不方便;有人嫌商业面积太大,怕原来安静的巷子变成彻夜吵闹的酒吧街;还有人担心学位、医院容量,问得比规划师还专业。
原本准备来“站台”的开发商代表,站在人堆外,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本来设想的是一场“顺序发言+温馨合影”的民意会,现在被生生拧成了“方案现场拆解会”。
某个街道干部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样吵下去,万一今天谈不拢……”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社区书记戳了一下胳膊:“谈不拢才正常。以前不让吵,才会出大事。”
林允儿在角落里记下这句话。
这句话,比任何口号都真实。
……
吵了近两个小时,白板上的问题越写越多,方案册上的圈圈也越来越密。
可奇怪的是,到了后半段,场子里的情绪反而慢慢降了下来。
因为大家发现,真正反复出现的问题,其实就那几条——安置远近、补偿标准、商业比重、公共配套。
李一凡看着那一片圈圈,提笔在白板上重新归纳,最后只留下六条核心问题。
“这六条,解决一条,老城更新就向前走一步。”
“解决不了,就先停在这儿,别搞半吊子。”
“今天这个会,不能变成‘逗大家来热闹’。”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区里的人也明白了,想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
于是,在体育馆里,就着一堆居民、媒体和省里干部的眼睛,柳巷更新指挥部临时“加班”:能当场调整的条款,当场调整;涉及上级审批、需要更高层级拍板的,明确写出时限和责任人,不再用“进一步研究”这四个字遮掩。
天色暗下来时,白板上的六条问题后面,都写上了一行行蓝色的字——不是完美的答案,但至少是清晰的路径和时间表。
主持人看向李一凡:“书记,要不要现在组织一下表决?”
李一凡点头:“但先说好。”
“今天举手,只代表你们‘看懂了、听明白了’,不代表你们放弃后续的监督权。”
“以后方案有变化,我们还会在网上、在社区里公示,又变成啥样,你们随时可以再提。”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低语。
最终,表决开始。
每一户在座位上勾选“原则同意”“暂不同意”,工作人员现场收表。
结果出来时,三分之二以上的居民选择了“原则同意,继续优化细节”,剩下的那一部分,也不是坚决反对,而是在意见栏中写上了“希望先看安置房样板”“担心配套不足”等具体诉求。
吵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柳巷更新不可能一帆风顺,但至少,第一步是众目睽睽、吵出来的,不是关起门来画出来的。
……
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走到话筒前。
“我叫李桂芳,住在柳巷六十年了。”
“老房子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现在我一个人住。”
“说不舍得,那肯定是不舍得。”
她顿了顿:“但我也知道,这房子再不修,真有一天塌了,压到的就是我们这些老骨头。”
“今天这会,我听懂了一些,也还有不懂的。”
“但我看到,你们没让那些只会说好听话的人把我们挡在后面。”
“我就想说一句——只要你们说话算数,我们这些老人,愿意挪一挪。”
体育馆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片掌声。
掌声里,有唏嘘,也有松一口气后的释然。
……
晚上回到省政府,李一凡把柳巷更新民投会的简报翻了一遍,把几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
照片拍得不讲究,没有精修滤镜——
有老居民举着问题单在白板前指指点点;
有开发商代表低头改方案;
有社区干部红着脸,在笔记上奋力记字;
还有最后那一刻,李桂芳老太太站在话筒前,背有些佝偻,眼神却亮得很。
顾成业推门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书记,这一仗吵得不轻。”
“吵得好。”
李一凡合上简报,“老城更新,不吵清楚,后面就是一肚子怨气。”
“边境线那边呢?”
“许澜已经连着三天盯在现场,专班运转得很顺利。”顾成业答,“韩自南亲自上阵,边州那一片,现在是真把反诈当安全线了。”
李一凡点头:“一头是边境,一头是老城。”
“前面我们管的是钱路,这次管的是心路。”
“老百姓看见什么,就会拿什么来给我们打分。”
窗外,春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老城那一块光影斑驳,却有一条新的线慢慢勾勒出来。
那是一条,从问题吵出来、从方案改出来、从签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