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集:送媳妇去高考(2/2)

越靠近县城,一种无形的、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开始逐渐浓稠起来。道路上遇到的同行者肉眼可见地增多了。有像他们一样赶着马车或牛车的,车板上坐着神色各异的考生;有骑着擦得锃亮的“永久”或“飞鸽”自行车的年轻身影,车把上挂着书包,在寒风中奋力蹬踏;更多的是步行的年轻人,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带着青春的朝气和奔赴前程的急切,即使步履匆匆,冻得鼻尖发红,眼神也格外明亮。他们大多年轻,意气风发,彼此之间偶尔会大声交谈几句,猜测着考题,畅想着未来。但也偶尔能看到像沈念秋这样,年纪稍长,面容上刻着生活与岁月风霜痕迹的考生,他们大多沉默,目光更加复杂,里面掺杂着渴望、孤注一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周围青春面孔格格不入的沧桑。当目光偶然在空中相遇时,会微微颔首,一种无声的共鸣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传递——他们都是被那一声恢复高考的春雷惊醒,试图奋力挣脱原有轨迹,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绳索的“追梦人”。

下午时分,县城那低矮的、带着岁月痕迹的青砖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比起宁静的靠山屯,县城仿佛另一个世界。尚未进城,就已感受到一种喧闹的活力。街上行人明显增多,穿着“的确良”衬衫和军便装的年轻人随处可见,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和公告,其中“欢呼高等学校招生制度改革!”“青年们,向科学文化进军!”“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等字样格外醒目。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解放感和不确定性的复杂情绪,弥漫在县城的空气里,与乡村那种按部就班的沉静截然不同。

秦建国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赶着马车,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找到了离县一中最近的一家国营旅社。旅社是一栋老旧的二层砖楼,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潮湿、消毒水以及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体味。前台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登完记,递过一个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左边,女同志通铺。”

所谓的通铺房间,就是一个大屋子,靠墙一溜大炕,能睡七八个人。炕席是旧的,颜色暗沉。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扎着两个小刷子辫,正和另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语文可能考哪些古文,语气里充满了应届高中生的活泼与不确定;另一个年纪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眉眼间带着知青特有的沉稳与倦意;还有一个,看年纪和穿着,似乎和沈念秋境况类似,眉宇间带着生活操劳留下的细纹,看到沈念秋进来,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书。

大家彼此简单、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地打了个招呼,报了姓名和来自哪个公社,便再不多言,各自整理东西。气氛微妙而紧张,既有同为竞争者的下意识疏离与比较,又有一种“同是天涯赶考人”的短暂认同与理解。

沈念秋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将自己的包袱放好。她没有参与那两个年轻女孩的讨论,也无意去打扰那位沉默的知青大姐或另一位年长考生。她只是默默地从帆布包里拿出毛巾,用旅社提供的、带着冰碴的冷水浸湿,擦了把脸,刺骨的寒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旅途的困倦。然后,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再次翻开了那些已经被摩挲得边缘起毛、字迹几乎印入脑海的笔记和公式卡片。旅社的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光线甚至不如家里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明亮稳定,但她依旧微微蹙着眉,看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在最后时刻,将那些复杂的符号、拗口的定义和冗长的论述题要点,都牢牢地钉在脑海里,不容有失。

夜深了,同房间的人陆续睡下,发出了或轻或重的鼾声和翻身的声音。然而沈念秋却毫无睡意。身体的疲惫达到了,精神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的弦。窗外的县城并未完全沉睡,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以及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的犬吠,这些陌生的、属于城市的声响,不断提醒她身处何地,让她难以入眠。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想起了家里烧得暖烘烘的土炕,想起了石头睡梦中无意识咂嘴、挥舞小拳头的可爱模样,想起了秦建国在灶间被火光映得明暗交替的、沉稳的脸庞,甚至想起了孙婆子那尖利的嗓音和父母信中娟秀的字迹……心,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着,另一端牢牢系在靠山屯那个小小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里。

但她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知道,此刻,她必须斩断这所有的思念与牵绊。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昏暗的天花板,而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如同老僧诵经般,默诵着政治经济学的基本规律,默背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论述要点,默数着历史朝代的更迭顺序……直到精神的极度困倦最终战胜了紧张、兴奋和纷乱的思绪,将她拖入一个浅淡而不安稳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那个注定要被历史和个人共同铭记的日子,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晨曦中,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