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集:新枝与老根(2/2)

他一刀下去,木屑卷出,纹路与原件浑然一体。

李刚看得屏息。这不是技术,是穿越时间的对话。

漆艺部分更复杂。明代大漆的配方与清代不同,更古朴厚重。秦建国翻遍郑老和陈老的笔记,又请教了苏文月,才勉强复原出近似配方。

第一遍漆上去时,所有人都紧张。新漆与老漆的衔接处,会不会有色差?会不会有接痕?

漆干后,对着自然光细看,衔接处有细微差别,但反而显得自然——就像老树长出新皮,新旧交融,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山本每周来看一次进度。第三次来时,他带来一本日文古籍,里面有几页明代漆工艺的记载。“或许对你们有帮助。”他说。

秦建国请人翻译,果然找到关键信息:明代漆器最后一道面漆,要加入少量珍珠粉和辰砂,阳光一照,会有隐约星芒。这个工艺在中国已失传,没想到在日本还有记载。

修复进入最后阶段时,发生了一个插曲。王小川在清理插屏背面时,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在雕花的缝隙里,肉眼几乎看不见。

“师……傅……您看!”他激动地喊。

秦建国拿来放大镜,看清了那行小楷:“万历三十五年冬,造办处王守义制。”

“留名了!”马老声音发颤,“老匠人留名了!这是他的骄傲啊!”

在明代,宫廷匠人是不允许在御用器物上留名的。这个王守义,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在不起眼处刻下自己的名字。四百年后,这个名字重见天日。

秦建国决定,修复完成后,要在修复记录里郑重写下这行字,并注明发现过程。这是对那位无名匠人最好的致敬。

五月,槐花盛开的日子,插屏修复完成。新补的雕花与原件天衣无缝,漆面光泽温润,在阳光下,果然能看到细微的星芒闪烁。

山本来看最后成果时,在插屏前静立了整整半小时。最后,他深深鞠躬:“请允许我,向中国的匠人道谢。不仅为修复这件器物,更为你们保存了如此精湛的工艺。在日本,这样的手艺也快绝迹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京都的寺庙里,还收藏着几件唐宋时期的木构建筑构件,也已残损。不知秦师傅是否愿意,带弟子去日本做一次交流修复?当然,所有费用由我方承担。”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秦建国没有立即答应,说要考虑。

当晚,小院里开了个会。马老第一个赞成:“去!为什么不去?唐宋的东西,咱们这儿毁了太多,能在日本看见真品,是学习的机会。”

李刚有些担心:“师父,咱们的手艺……”

“手艺没有国界,但匠人有祖国。”秦建国说,“我们去,是学习,也是展示。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传统工艺,没有断,还在传承,还在发展。”

他看向五个学员:“要去,就都去。这是最好的课堂。”

决定做出后,准备工作紧锣密鼓。首先要解决的是出国手续,五个学员里,有三个连护照都没有。周振邦得知后,主动帮忙联系了外事部门,特事特办。

其次是技术准备。秦建国让学员们恶补唐宋木构知识,特别是斗拱、驼峰、雀替这些特色构件。苏文月从故宫资料库借来一批珍贵图谱,陈老也托人送来几本私藏笔记。

最实际的问题是工具。日本木工工具与中国略有不同,有些特殊工具需要定制。秦建国画了图纸,找铁匠打了三套,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些老工具,准备带去对比研究。

六月,签证下来,行程确定。京都方面安排他们修复东寺的一处唐代风格斗拱,工期一个月。

出发前夜,秦建国独自在工棚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一排排工具,架子上的一块块木料,忽然觉得,这个小院已经装不下他们的未来了。手艺要走出去,要见世面,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扎根、生长。

马老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建国,这个你带上。”

布包里是一套非常古老的凿子,铁质部分已经暗沉,但刃口依然锋利。每把凿子的木柄都被手汗浸得发黑,光滑如玉。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乾隆年间造办处流出来的工具。”马老说,“你带到日本去,让那些老物件见见老家来的伙伴。”

秦建国郑重接过。工具沉甸甸的,是几代人的体温。

“马老,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长脸。”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我放心。你们这一去,是给中国匠人长脸。”

飞机在大阪降落,转车到京都。六月的京都,枫叶还未红,但满城绿意,古刹掩映。日方接待很周到,安排他们住在寺庙附近的町屋,推开窗就能看见五重塔。

修复工作第二天就开始。东寺的这处斗拱在偏殿檐下,因为年代久远,加上关西地区潮湿,部分构件已经腐朽。日本工匠做过临时加固,但不敢大动,怕破坏原有结构。

秦建国带人仔细勘察。斗拱是唐代风格,但经过后世多次修缮,混杂了不同时期的工艺。这反而让研究更有价值——就像地层一样,能看出技艺的流变。

“先测绘。”秦建国分配任务,“陈默、晓雯,你们做三维扫描。大勇、小川,搭脚手架。秀芬姐,和我一起清理表面。”

测绘用了三天。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大家都聚在一起分析数据。陈默把扫描图投影到墙上,秦建国指着结构讲解:“看这里,这个昂的做法,是中国唐式的,但在日本后来演变了。还有这个耍头,日本匠人加了装饰性雕刻,中国原版更简洁。”

他们发现,最严重的腐朽发生在两个承重关键点。日本方面的建议是更换新料,但秦建国提出了不同方案:“可以用‘镶补’法,只替换腐朽部分,保留原木的主体。这样既保证强度,又最大限度保存历史信息。”

日方工匠组长,一位姓铃木的老匠人,听了翻译后皱眉:“镶补的接缝处,时间久了会开裂。”

“用传统鱼鳔胶,加竹钉加固。”秦建国展示带去的材料,“我们做过实验,这种方法保存好的构件,三百年没问题。”

铃木将信将疑,但同意让他们试试。

实际操作中,困难比预想的多。首先是木料匹配——要找到与唐代木料相近的,经过千余年自然老化的木材。京都的寺庙里保存了一些古建替换下来的老料,但数量有限。

秦建国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用中国的老榆木。榆木纹理粗犷,与日本常用的桧木不同,但密度和收缩率经过测算,反而更接近唐代所用木材。

“会不会……不协调?”铃木担心风格统一。

“唐代木构本就多种多样。”秦建国翻开带来的资料照片,“你看山西佛光寺的唐代斗拱,用的就是榆木。唐代工匠因材施用,不会拘泥于一种木料。”

试补了一小块,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老榆木的黄色与原有构件的暗褐色形成微妙对比,既看得出修复痕迹,又和谐统一——这是现代修复理念强调的“可识别性”。

镶补技术让日本同行大开眼界。铃木特意带来几个年轻工匠旁观学习。秦建国让李刚主操作,自己在一旁解说。

“下料时要顺纹理,但要比缺损部分稍大一丝。为什么?因为老木料干缩定型了,新料装上后还会继续收缩,留一丝余地,三年后就严丝合缝了……”

李刚的手很稳,锯、刨、凿,每个动作干净利落。镶补块做好后,涂上鱼鳔胶,嵌入缺损处。然后用传统工具“绞紧”——一种用麻绳和木棍构成的简易夹具,慢慢施加压力,让接缝紧密。

最后是竹钉。竹钉要事先用桐油浸泡,增加韧性。打入时要注意方向,必须横穿纹理,才能起到最好的加固作用。

整个过程中,日本年轻工匠们安静观看,不时小声讨论。完工后,铃木上前仔细检查,又用手抚摸接缝处,良久,对秦建国竖起大拇指:“神技。”

随着修复推进,中日工匠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晚上,铃木常请秦建国一行去附近的居酒屋,几杯清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祖父是京都最后的‘宫大工’(宫殿木匠)。”铃木说,“他常说,真正的木工手艺在唐宋,后来日本学了一半,中国丢了一半。没想到今天,能看到完整的传承。”

秦建国也坦诚相告:“我们也丢了很多,正在一点一点找回来。这次来日本,看到你们对古建的敬畏和保护,很受触动。”

“保护?”铃木苦笑,“年轻人都去东京了,没人愿意学这个。我儿子在索尼公司做工程师,说木工是夕阳行业。”他喝了一口酒,“秦桑,你们怎么招到年轻人的?”

秦建国讲了传习班的故事,讲文创产品,讲如何让传统工艺连接现代生活。铃木听得认真,最后说:“也许……我们太执着于‘守旧’了。传统要活,不能只活在博物馆里。”

修复工作进行到第三周时,发生了一件意外。在拆卸一根腐朽的昂时,王小川不小心滑了手,工具砸在旁边的雕花上,磕掉了一小块。

现场一片寂静。王小川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是唐代的雕花,虽然不大,但损坏文物,责任重大。

铃木脸色凝重,用日语快速说了几句。翻译犹豫着说:“铃木先生说……这很严重,可能需要报告文化厅。”

秦建国走到损坏处,蹲下身仔细查看。磕掉的部分约有指甲盖大,是卷草纹的一个小卷。他沉思片刻,抬头对铃木说:“请给我一天时间。如果修复不好,我们承担全部责任。”

回到住处,所有人聚在一起。王小川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我……我对不起大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建国很平静,“想想怎么补救。”

林秀芬忽然说:“掉下来的那块碎片呢?”

“在现场,我收起来了。”李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那小块残片。

秦建国眼睛一亮:“有碎片就好办。我们可以用‘微镶补’,把碎片粘回去,再补漆。”

“可是粘接的痕迹……”陈默担心。

“不需要完全掩盖。”秦建国说,“国际通行的修复伦理,是‘修旧如旧,补新可辨’。我们让修复痕迹可见,但又要做到工艺精湛,让人看到修复者的诚意和技艺。”

他们熬了一个通宵。先用显微镜观察断面,确定木质纤维走向。然后用最细的刻刀清理断面,调制极稀的鱼鳔胶。粘接时要用放大镜和镊子,手不能有一丝颤抖。

这个工作交给了林秀芬。她心最静,手最稳。在台灯下,她用镊子夹着碎片,一点一点对准,轻轻放下。接触的瞬间,碎片与主体严丝合缝。

“成了!”周晓雯小声欢呼。

但还没完。粘接处有细微缝隙,需要补漆。这次用的是日本传统的“漆糊”——生漆混合木粉,调成膏状。补上去后,要模仿原有的漆面质感和颜色。

秦建国亲自调色。他用了三种不同色的生漆,反复试验,直到与原件色泽完全融合。补漆时,他不用毛笔,而用细竹签,一点一点点上去,做出历经千年的斑驳感。

第二天,当修复结果展示给铃木看时,这位老匠人拿着放大镜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他长舒一口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根本看不出来损坏过。”他转向秦建国,深深鞠躬:“秦桑,您让我看到了中国匠人的真正实力和器量。”

风波过后,修复工作顺利完成。最后一天,东寺举行了简单的法事,庆祝斗拱修复竣工。住持亲自到场,为中日两国工匠祈福。

铃木送给秦建国一套日本传统木工工具:“这是我祖父用过的。希望它能在中国的土地上,继续发挥作用。”

秦建国回赠了一套北木制作的文房用具,每件上都雕着中日友好的纹样——中国的梅,日本的樱,交织成春天。

回国的飞机上,大家都沉默着。一个月的高强度工作,加上文化冲击,让每个人都有很多思考。

陈默忽然说:“师父,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个中日传统工艺交流的长期项目?比如每年互派学徒,共同修复一件文物。”

周晓雯附和:“对!还可以联合办展,出书。让更多人知道,传统工艺不是某个国家的专利,是人类的共同遗产。”

秦建国看着舷窗外的云海,点了点头:“回去就筹划。”

飞机降落北京时,已是黄昏。走出机场,熟悉的热浪和槐花香扑面而来。小院里,马老早早等在门口,轮椅边放着冰镇好的酸梅汤。

“回来了!”老人眼睛笑成一条缝,“快讲讲,日本怎么样?”

大家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讲了一个晚上。听到王小川的失误和补救时,马老拍拍小伙子的肩:“犯错不怕,能担责任、能补救,就是好匠人。”

夜深人散后,秦建国独自在工棚里整理带回的资料。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套日本工具上。钢铁泛着冷光,木柄温润。

他想起铃木送别时说的话:“秦桑,手艺就像这木头,有年轮,有纹理。中国的年轮,日本的年轮,都在同一棵文明的大树上。我们各自守护一段,但树是同一棵。”

电话响了,是周振邦:“秦师傅,回来了?有个好消息。你们修复日本插屏的事,被文化部知道了。部里正在筹备‘非遗出海’计划,想把北木作为重点支持对象。另外,法国那位夫人的女儿,已经把巴黎公寓的设计图发过来了,点名要李刚主设计。”

秦建国走到窗前。小院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屋里传来年轻人整理工具的声音,马老和宋志学低声讨论着什么,王娟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餐。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一切又都和从前不同。

手艺还在,人还在,但路更宽了,天更大了。

他拿起那把马老太爷爷传下的凿子,在月光下细看。铁面上有细微的锻打痕迹,是两百年前匠人的手泽。这凿子雕过紫禁城的窗棂,修过东寺的斗拱,今天,它还要继续雕下去,雕出一个新时代的模样。

窗外,夏虫啁啾。更远处,北京城灯火通明,古老与现代,在这里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

秦建国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着木香、漆香、槐花香,还有希望的味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