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集:家庭是责任,是依靠(1/2)

展品启运后的第三天,小院还沉浸在一种松驰与微妙的失落交织的氛围里。持续近一年的高强度专注突然抽离,让每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秦建国强迫自己放慢节奏,上午只安排了基础的刨料练习,下午让大家自由整理工具,修补一些破损的器具。

傍晚,秦建国送走最后一个学员,锁上工棚的门。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印在青砖地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屋研究图纸或琢磨木料,而是站在院子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被忽略已久的寂静——不是小院的寂静,是他自己生活里的。

他想起了沈念秋前天晚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石头昨天早上出门前,仰着小脸问他:“爸爸,我们学校下周六开运动会,你能来吗?”他当时正心算着一批榉木料的尺寸,含糊地“嗯”了一声,甚至没留意儿子眼中闪过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

心里像被那根老榆木的木刺扎了一下,不深,但存在感鲜明。他拍拍身上的木屑,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厨房边的水龙头冲洗,而是转身推开正屋的门。

家里比他想象中更安静。灶台冷着,桌上摆着中午没收拾的碗筷,一盘剩炒白菜,半碟酱豆腐。石头的小书包扔在椅子上,一本语文作业本摊在桌角,字迹有些歪扭。屋里弥漫着一种疏于打理的、清冷的气息,这和他记忆中永远整洁温热、飘着淡淡皂荚和饭菜香的家相去甚远。

“念秋?”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他走到里屋,看见沈念秋侧躺在床上,面朝里,似乎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瓶打开的感冒药。秦建国走近,看到她露出的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有些重。

他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沈念秋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锅里有馒头,你自己热点菜吧。我有点不舒服。”

“发烧了怎么不早说?”秦建国眉头紧锁,心里那点木刺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石头呢?”

“隔壁王婶接去了,说留他吃晚饭。”沈念秋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这两天降温,可能是着凉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秦建国没说话,转身出去。他先到院子里,用凉水好好洗了手和脸,搓掉指甲缝里的木屑和污渍,又换了件干净褂子。然后他去厨房,翻找出生姜和红糖,生了炉子坐上一小锅水。他不太会照顾人,动作显得笨拙,切姜片时差点切到手,但总算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端到了床前。

“来,趁热喝了。”他扶起沈念秋。

沈念秋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中,她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建国问,在她床边坐下。这张老式木床还是结婚时请人打的,榫卯已经有些松了,他一坐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昨天早上就有点头重脚轻,以为挺挺就过去了。”沈念秋捧着碗,热气熏着她的眼睛,“你昨天回来得晚,倒头就睡,没察觉。”

秦建国无言以对。他确实不记得昨晚妻子有没有异样,他满脑子都是展品包装的细节和海运单据。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小感冒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沈念秋摇头,“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你忙你的。”

“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秦建国语气坚持,顿了顿,又说,“石头运动会是下周六?”

沈念秋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嗯。他报了跳绳和接力跑,念叨好几天了,想让你去看。”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去年答应去看他六一表演,结果去了天津看木料。”

秦建国记得这事。当时他满口答应,转头就因为马建华厂里一批老榆木料临时要看货,匆匆走了,表演自然没去成。事后他给石头买了个铁皮青蛙当补偿,孩子当时挺高兴,但很快就腻了,那只青蛙现在不知丢在哪个角落。

“这次一定去。”他说,像是对沈念秋保证,也像是对自己。

沈念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碗递给他。秦建国接过碗,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心头又是一紧。

“你躺下,我去接石头回来。”

等秦建国从王婶家接回石头,又去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挂面和鸡蛋,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给石头简单下了碗鸡蛋面,看着儿子呼噜呼噜吃完,打发他去写作业。然后他笨手笨脚地收拾了厨房和堂屋的碗筷桌椅,扫地,擦桌子。这些家务活他做得生疏且效率低下,但做的时候,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一点。

夜里,沈念秋又烧了起来,迷迷糊糊说着胡话。秦建国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一遍遍地换。石头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小声问:“妈妈病了吗?”

“嗯,妈妈发烧了,爸爸在照顾她。你快去睡,明天还要上学。”秦建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石头却没走,光着脚丫走过来,趴在床边,伸出小手摸了摸沈念秋滚烫的脸,然后学着秦建国的样子,把凉毛巾轻轻搭在妈妈额头。他的动作稚嫩却认真。

那一刻,秦建国看着儿子在昏黄灯光下小小的身影,看着妻子因病而显得脆弱的脸庞,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某种迟来觉悟的情绪,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的手艺可以赋予木头生命和温度,却差点让自己最亲近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忽略中冷却下去。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还是坚持带沈念秋去了附近的区医院。诊断是重感冒引发轻度支气管炎,需要打点滴。他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咳嗽声的输液室陪了一上午。沈念秋让他回去,说小院不能没人。秦建国只是摇头,去外面买了热粥和包子,看着她吃完。

医院嘈杂的环境让他有些烦躁,但握着沈念秋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份烦躁又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注意到她手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和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他想起李刚他们修整木料时,自己总说要读懂木料的语言,感受木头的纹理。可他似乎从未认真读过妻子这双手上的“纹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秦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

沈念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闻言睫毛颤动了一下,没睁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院的事……是太上头了。”秦建国斟酌着词句,他不太擅长说这些,“总觉得这事重要,不能松劲,要把路趟出来。这一忙,就……”

“我知道。”沈念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你心里装着大事。从你当年决定辞了厂里的工作,要自己弄这个作坊,我就知道。”

她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深深的疲惫:“我也为你高兴。电视上播了,外国人找上门了,文化部也重视了。这是你的心血,成了,是好事。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好像成了你的客栈。石头都快不记得你上次给他检查作业是什么时候了。”

秦建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念秋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已经耗去了她不少力气。

输完液回家,沈念秋的精神好了一些。秦建国让她卧床休息,自己接手了做饭和接送石头的任务。他这才知道,小学放学时间比他认为的早很多,下午的课外活动、家长偶尔需要签字的各种通知、孩子之间的小摩擦……这些琐碎的、构成家庭日常的细节,他几乎全然陌生。

石头对他的“突然介入”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周三下午,秦建国难得地在正常放学时间出现在校门口。石头背着大书包跑出来,看到父亲,眼睛一亮,却又习惯性地先往他身后张望。

“别看了,今天爸爸接你。”秦建国说着,想去接过儿子的书包。

石头却扭了下身子,自己背着:“我背得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声问:“爸爸,你真的能去看我运动会吗?”

“能。”秦建国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项目表呢?给我看看,我给你参谋参谋。”

石头立刻高兴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项目表,叽叽喳喳地讲起来。秦建国听着,心里那根名为“责任”的弦,似乎被一只小手轻轻拨动了。

晚上,沈念秋能起来吃些清淡的饭食了。饭桌上,石头还在兴奋地说着运动会,沈念秋脸上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也有一点浅浅的笑意。灯光温暖,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秦建国许久未曾仔细体会的、属于家庭的踏实声响。

饭后,秦建国收拾碗筷,沈念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些,但依旧看得出生疏。

“下个月,妈过六十整寿。”沈念秋忽然说,“大姐她们的意思,是姊妹几个凑份子,在老院给办一下。我想带着石头回去住几天。”

秦建国洗碗的手顿住了。沈念秋的母亲在春城家属院,距离主城区不算太远,但也要坐2个小时车。以往这类事,通常是沈念秋自己带着孩子回去,秦建国往往以“忙”、“走不开”为由缺席。

“什么时候?”他问,继续手里的动作。

“五月二十号左右,正好错开你之前说的欧洲展览开幕。”沈念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要是实在走不开,我们就自己回去。”

秦建国把洗好的碗沥干水,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妻子。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安静地回望着他,没有抱怨,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给他一个选择。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秦建国说,“展览在五月中,开幕我不去也行,有李刚和宋志学呢。老太太六十整寿,我应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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