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钟声再鸣 - 宣宗即位与佛教的复兴(2/2)

朝廷的工匠被迅速动员起来。工部拨出款项,招募匠人,开始修复那些被拆毁但地基尚存、或损坏不甚严重的寺庙。叮叮当当的斧凿声和工匠的号子声,再次响彻山林城乡,但这不再是毁灭之声,而是重建之音。木材被运来,瓦片被铺上,新的佛像被小心翼翼地塑起、安放。虽然金粉不再那般耀眼,规模也远逊从前,但毕竟,钟楼又开始立起,蒲团又被摆放整齐。

一些被没收后尚未完全分配处置的寺院田产,也被部分发还,以维持寺庙的基本生计。佛教,这棵被狂风暴雨几乎连根拔起的大树,开始艰难地重新抽出稚嫩的新芽。

然而,复兴的喜悦之下,是无法掩盖的、深入骨髓的创伤和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

许多极其珍贵的、从未复刻过的佛教经典,尤其是一些重要论疏和冷门典籍,随着经卷的焚毁和博学高僧的凋零或还俗后去世,已然永远消失。佛教义学的传承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无数精美绝伦的佛像、壁画、雕塑,那些凝聚着数个时代最高艺术成就的杰作,早已化为金锭铜钱、或是一堆废铁烂石。重建的佛像,无论匠人如何努力,也难以重现昔日的风韵与神采。

更重要的是人才的断层。一场大规模的法难,吓阻了无数可能投身佛门的优秀人才。许多富有修行体验和高深佛学素养的老成凋零,年轻一辈出现青黄不接。佛教的元气,遭受了根本性的重创。

虽然寺庙得以重建,僧尼得以回归,但经历过这场浩劫的佛教,其内在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它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内向,更加注重实用性而非义理的繁琐探究。那些需要大规模寺院经济和深厚学术传统支撑的宗派,如天台宗、华严宗,从此一蹶不振,走向衰微。而更适合乱世中普通民众心理需求、修行方法相对简便的禅宗和净土宗,则趁势崛起,逐渐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佛教从一种带有强烈贵族和学术色彩的信仰,变得更加平民化和实用化。

政治风向的转变如此迅速,凸显了帝国政策随帝王个人意志而动的巨大随意性,以及人治社会的脆弱。同时也展现了宗教生命力的顽强,如同野草,只要根须未绝,春风一吹,又能重新生长。

玄净最终辞去了胡商店铺的工作,他和其他几位师兄弟回到了得以修复的西明寺,重新剃度,披上了袈裟。然而,站在重开的寺门前,他感到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寺院的规模缩小了,僧众少了,香客也不复往日的摩肩接踵。诵经声依旧,但那声音里,似乎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难以言说的沧桑。

他偶尔会抚摸大殿中那口新铸的铜钟,钟声依旧洪亮,悠扬地传向远方。但这钟声,再也无法完全驱散笼罩在心底的阴影。它宣告着复兴,也提醒着那场巨大的创伤。佛教得以续存,但它最辉煌、最自信的黄金时代,已经随着会昌年间的那场浩劫,一去不复返了。钟声再鸣,响彻的是一个浴火重生却已伤痕累累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