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鉴往知来:柴荣与“三武”的同与异(2/2)
柴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待众学士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此说来,三位前代帝王,其举措或源于宗教纷争,或夹杂个人好恶,虽皆有强国之需,然起因皆不如朕之单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朕今日所为,非因不喜浮屠,非为崇信黄老,更非与僧侣有私怨。朕之所虑,仅在二字:‘实’与‘虚’。寺僧数十万,不耕不战,虚耗国帑;铜像万千,无益民生,虚占财用。当此天下未定,生民涂炭之际,朕必须去虚务实,将每一分人力、每一寸铜铁,皆用于开拓天下、养息百姓之实处!朕之诏令,条分缕析,何寺当废,何僧当留,皆有法度可依,非为滥施暴力。留存合法寺院,亦是此理,导人向善之正法,朕不废也。”
众学士闻言,纷纷颔首。他们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与前三次灭佛相比,周世宗此次行动,具有鲜明的特点。其一,动机的纯粹性:几乎完全基于现实的经济和军事需求,剥离了宗教斗争和个人信仰的复杂因素,是一场冷静的、理性的国家资源再分配。其二,政策的法制化:不是一场情绪化的宣泄,而是通过系统、详细的诏令来推行,有标准、有步骤、有区别(如保留敕额寺),更侧重于“限佛”和“管理”,而非简单的“毁灭”。其三,程度的可控性:避免了大规模的流血事件(如太武帝时期),主要针对财产和制度,而非人身迫害。
这番比较,让柴荣更加明确了自己在历史坐标中的位置。他不是简单的模仿者或重复者,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以一种更成熟、更务实的方式,处理帝国与宗教关系的实践者。五代乱世,政权更迭如翻饼,如何有效地汲取资源、巩固政权,是每个统治者的首要课题。柴荣的限佛政策,正是这种五代特色的集权模式的一次集中体现,它少了些理想主义的色彩,多了些生存竞争的冷酷计算。
集贤殿的讨论持续了很久。当学士们告退后,柴荣独自站在殿外,仰望星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必将与“三武”并列,被称为“三武一宗”。但他希望,后世史家能够看清其中的差异,理解他在这场看似相似的风暴背后,那份不同于前人的、基于残酷现实的治国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