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幕(2/2)
“b营地的也在?什么情况?”
身穿亮色救援服的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冲上空地,迅速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众人分隔、围住。应急灯雪亮的光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也照清了每一张脸孔上的污迹、伤口和深深嵌入眉眼的疲惫。
医护人员首先冲向状态最差的李明宇。看到他肿胀发黑的脚踝、手臂和胸前渗血的简陋包扎、以及苍白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色,经验丰富的医生立刻皱紧了眉头。
“严重脱水,感染,高烧,脚踝疑似骨折或严重扭伤,多处外伤……”医生快速检查着,语速急促,“需要立刻静脉补液,清创,固定,抗生素……”
李明宇被小心地抬上担架。当医护人员试图解开他手臂上那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布条时,看到了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那层已经干涸剥落的蜂蜡。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明宇一眼。李明宇闭着眼,眉头因为消毒药水带来的新一波刺痛而紧锁着,没有回应那目光。
担架被抬起,向山下移动。摇晃中,李明宇微微睁开眼,视线掠过晃动的树影和救援人员晃动的背影,看到了站在一旁、被医护人员检查着的车仁俊。车仁俊怀里还抱着那个橘红色的医疗包,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温和但坚持地接了过去。
车仁俊松了手,目光追随着被抬走的李明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脸。
金珉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任由医护人员检查他手臂和脸上的擦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副逐渐消失在树林阴影中的担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一丝不平静。
救援工作进行得迅速而有序。所有幸存者都被护送下山,登上等候在海边的救援船。船舱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热食和人体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换了干净保暖的衣服,喝到了温热的水和流质食物,身体被妥善处理和包扎,劫后余生的实感,才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点点冰冷而坚硬地浮现出来。
没人说话。疲惫像厚重的毯子,压在每个人身上。有人裹着毯子沉沉睡去,有人盯着船舱某处发呆,有人小口啜饮着热水,眼神空洞。
李明宇被安置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手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对抗着高烧和脱水。脚踝被专业固定,伤口被彻底清创、缝合、包扎。药物带来的睡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但他抵抗着,眼皮沉重,却不肯完全阖上。
船舱的广播里,传来船长与岸上基地联络的声音,汇报着人员全部安全救回,将直接前往最近的有医疗条件的港口。
引擎的轰鸣稳定而有力,船只破开夜色中的海浪,驶离那座吞噬了他们七天七夜的岛屿。透过舷窗,只能看到外面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岛屿最后一点模糊的、沉入海平面的轮廓。
李明宇的视线落在舷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还有船舱内晃动的、温暖的灯光。
结束了。
荒岛、暴雨、饥饿、伤痛、争夺……都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但有些东西,似乎并未随着救援的到来而消散。船舱内弥漫的,除了获救的松弛,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沉滞的气氛。一种被七天极限生存彻底冲刷过后,暂时无法找到常态的茫然,以及某些在黑暗中滋长、尚未及梳理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抵抗药物的力量。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掠过脑海的,是山脊空地上,那枚信号弹升空时,短暂照亮的一张张凝固的脸。是车仁俊扑向医疗包时眼中孤注一掷的光,是金珉锡听到“等我死了”那句话时骤然收缩的瞳孔。
还有,海面上,那由远及近、最终带来解脱的、冰冷的马达声。
他知道,回到有信号、有网络、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世界,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身体沉入疲惫的深海,而意识的某个角落,依然清醒地漂浮着,像一座沉默的、刚刚经历过地壳运动的孤岛,等待着未知的潮汐。
船舱微微摇晃,如同摇篮。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第一缕稀薄的、鱼肚白般的光,正悄然渗透进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