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应(2/2)

“首先,”李制作人开口,声音平静,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客观,“从制作角度,非常粗糙。编曲缺乏层次和动态,音色选择单一,人声处理也……很初级,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嗓音状态影响了清晰度。混音几乎等于没有。”

韩东哲的心往下沉。

“但是,”李制作人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播放设备,“想法,很有意思。用环境采样构建氛围,用极简的、循环的元素制造压迫感,人声的处理方式也和你想要表达的‘冷感’、‘观察者’定位是吻合的。尤其是那个不断重复的钢琴动机和环境音的运用,虽然手法稚嫩,但意图明确,而且……有效。”

他看向郑次长和张组长:“从音乐表达的角度,这首demo完成了他上次提出的方向。它不是一首传统的、追求瞬间流行度的偶像歌曲,更像是一个……音乐化的情绪切片,或者说,概念陈述。”

郑次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张组长。

张组长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比李制作人更难以捉摸。

“歌词,”张组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策者的分量,“有想法。‘面具’、‘裂缝’、‘脚本’、‘提线’这些意象的运用,构建了一个完整的隐喻体系。观察的视角也贯彻得比较彻底。避免了直接的情绪宣泄,而是通过描述和质问来传递感受。这在练习生甚至很多成熟偶像的自作曲里,不常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东哲身上,锐利如刀:“但是,韩东哲,你应该很清楚,这首歌,如果作为你们出道团的歌曲,风险有多大。”

韩东哲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喉咙干涩,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它不‘阳光’,不‘积极’,不‘朗朗上口’。”张组长一条条指出,“它传递的情绪是压抑的、自省的、甚至带点消极的怀疑。市场,尤其是偶像音乐的主流市场,更倾向于直接的、正向的、具有强烈代入感和幻想感的作品。你的这首歌,需要听众去‘思考’,去‘感受’那种特定的情境和情绪,这不是大众偶像歌曲的首要任务。”

“我知道。”韩东哲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且,”张组长继续,“它的旋律不够‘好听’,记忆点不够突出。副歌部分缺乏一个能让普通人听一遍就记住、就想跟唱的‘钩子’(hook)。这在商业传播上是致命的。”

句句属实,字字见血。韩东哲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缺点都被清晰地指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郑次长这时候说话了,语气平和,却带着最终定调的意味:“张组长和李制作人的评价都很中肯。韩东哲,你完成了我们约定的内容,并且在有限条件下,做出了一些有想法的东西。这证明了你的创作潜力和执行意愿,这一点,公司看到了,也认可。”

认可。这个词让韩东哲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紧接着又提得更高。

“但是,”郑次长的“但是”来了,意料之中,“就像张组长说的,这首歌本身,以目前的面貌和性质,不适合作为你们即将出道的男团主打曲,甚至不适合作为任何一首收录曲。”

尘埃落定。判决下达。他的赌博,似乎赌输了。

一股冰冷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构筑了两个星期的那点微光,在现实的冰冷规则下,轻易地熄灭了。

然而,郑次长的话还没完。

“不过,”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这首歌所展现出的那种‘差异化’的思路,你对特定情绪和氛围的捕捉能力,以及歌词构建隐喻系统的意识,是有价值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聚焦在韩东哲脸上:“公司对你的定位,或许需要重新评估。纯粹的唱跳偶像,你的基础条件和目前展现出的综合实力,并不占优。但是,如果往‘创作型偶像’,甚至是更偏向‘音乐人’的方向培养,你身上有一些……可以挖掘的特质。”

韩东哲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组长接话道:“这首歌,虽然不适合出道团,但可以作为一个你的‘个人作品’存档。如果你能继续在这个方向上深入,写出更成熟、更具音乐性,同时也更能平衡个人表达与大众接受度的作品……那么,未来未必没有机会。比如,在团队稳定后,推出solo单曲,或者在团队专辑中,加入一首由你主导创作的、风格独特的歌曲。”

李制作人也点了点头:“技术上可以提升的空间很大。如果有专业的制作人带你,你的这些想法,可以打磨得更精致,更具可听性。”

不是全盘否定。是……迂回的肯定?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条更狭窄、更险峻,却也更贴近他真实“声音”的小路?

郑次长做了总结:“韩东哲,出道组的最终名单和定位,公司会综合考虑。你的训练不能放松,这是根本。但同时,公司允许你,在保证团队训练和整体规划的前提下,继续你的创作尝试。我们会定期关注你的进展。下一次,希望能看到更完整、更成熟的作品。”

他看了一眼张组长和李制作人,两人都微微颔首。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郑次长挥挥手,“u盘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韩东哲站起身,鞠躬。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却又听不清任何一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空调的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凉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空空的,u盘没了,那两周所有的煎熬、挣扎、希望和恐惧,似乎也一起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没有通过。也没有被彻底否决。

他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可能性”。一个需要他继续在黑暗里摸索,继续用笨拙的双手去锻造,继续在偶像工业的巨轮边缘小心行走的“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市。

但他心里,那片几乎被评审的冷水浇熄的灰烬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在缺氧的窒息中,固执地,重新亮了一下。

很微弱。很危险。

可它还在。

雨,终于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韩东哲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迈开步子,朝着练习室的方向走去。脚步一开始有些虚浮,但渐渐地,变得稳定起来。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这个世界对他那首《假面》demo的,一场迟来的、喧哗而混乱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