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回梳!(1/2)
她的头发越来越稀薄。
这种稀薄是无声的掠夺——每次洗头,掌心捧起的不再是丰盈泡沫,而是稀疏覆盖在头皮上的一层薄纱。下水道口总是被纠缠的发丝堵塞,黑黢黢的一团,像某种水栖生物死后的残骸。她才三十岁,头顶的发缝却已宽如沟壑,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暴露无遗,每一次不经意的反光都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试试这个。”
同事白露将一把木梳放在她办公桌上时,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枚炸弹,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深褐色的木梳,长约一掌,梳齿细密得异常,每一根齿尖都打磨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骨骼的惨白光泽。木质并非光滑,而是布满细微的、如同皮下血管般微微凸起的纹理,触手温润,却又有种怪异的吸附感,仿佛木质本身在轻轻吮吸她指尖的温度与生命力。
最奇特的,是它散发的气味——不是寻常木头的清香,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陈年药柜深处霉斑、旧书页腐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混合的暗香,隐隐约约,却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雷击枣木,传了很多代的老东西。”白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化在空调持续的嗡鸣里,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地掠过梳子,快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临走前给了我。每天睡前,从前额发际线开始,往后梳整整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也一下都不能多。头发一定会长回来,很快。”
她拿起木梳,那股暗香似乎更浓了些。
“但是,”白露突然猛地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记住,千万,只能从前往后梳。绝对、绝对不能倒着梳——一次都不行,半次也不行,哪怕是无意的、轻微的、一点点反向的移动……都不行!”
“为什么?”她被白露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厉色吓到,下意识地问。
白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青白。她的眼神飘向办公室角落的阴影,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而古怪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痉挛。“有些规矩……没有为什么。就像不能用倒流的河水洗手,不能用反刍的食物待客,不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脑勺……照着做,才能活下去。头发,是有记忆的,它记得生长的方向。逆了它……它会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
【新生】
第一晚,她盘腿坐在冰冷的床头,对着雾气尚未散尽的浴室镜子,开始数:“一、二、三……”
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塑料梳的顺滑,也不是金属梳的凉意,而是一种……被阅读,被测量的感觉。仿佛每一根梳齿都不是在梳理,而是在刺探,像最精密的探针,深入发囊,探测着某种深埋的“根基”。梳到第五十下时,她忽然打了个剧烈的冷颤——镜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在昏黄灯光下,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光泽,那光泽随着梳齿移动而流淌。
是错觉,一定是水汽和灯光。
第二天早晨,枕头上安静得可怕。过去那里总是撒着一层令人心碎的黑色细丝,如今只有寥寥几根,孤单地贴着纯棉枕套。她抚摸头顶,触手的不再是令人沮丧的稀疏,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弹性的厚实感。
一周后,变化已如野草疯长,无法忽视。发缝边缘,原本光裸的头皮上,冒出了细绒般的黑影,不是缓慢生长,而是像快进镜头下的藤蔓,一夜之间便蔓延开一片浓密的、黑得有些不自然的阴影。她欣喜若狂,每日梳头的仪式变得无比虔诚,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献祭般的快感。她为木梳准备了黑色锦缎小袋,白天锁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如同禁闭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囚徒。
但她也开始“察觉”。
梳完第一百下的瞬间,木梳会骤然变得滚烫,那股暗香会爆炸般浓郁,带着腥甜,充斥整个房间,几秒后才倏然散去,留下一丝冰冷的空洞。梳齿间从未缠绕过她掉落的头发——一根都没有。所有断裂的发丝,仿佛都在接触梳齿的瞬间被“溶解”或“吸收”了。
还有梦。不再只是站在井边。她梦见自己沉入井中,被冰冷滑腻的、无穷无尽的长发缠绕、拖拽。那些发丝钻进她的耳朵、鼻孔、眼眶,井底传来的不再是刮擦声,而是清晰的、湿漉漉的吞咽声,和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叹息:“……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裂痕】
事情发生在那天深夜。
项目终于告一段落,离开公司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头脑昏沉得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眼皮沉重得仿佛缝上了铅坠。回到家,她跌跌撞撞地脱衣,打开淋浴,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几乎僵硬的躯壳。
蒸汽很快弥漫。她闭眼站在水幕下,意识模糊。然后,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她伸手摸向浴室架,抓住了那把温润的木梳。
“一、二、三……”
蒸汽让镜面一片模糊,只映出一个扭曲晃动的苍白轮廓。水流声、呼吸声、梳齿划过湿发的细微嘶声。梳到第四十七下时,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像垂死挣扎的野兽般猛然振动、炸响!刺耳的铃声切割着水汽——是陌生号码,市立医院急诊科。母亲起夜摔倒,股骨颈骨折,情况复杂,需要家属立刻到场。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一拧!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冻僵的麻木。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梳齿狠狠勾住了左耳上方一簇因焦虑和熬夜而格外毛躁、打结的发梢,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
“嘶——” 慌乱、恐惧、对母亲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仪式。她本能地、几乎是粗暴地,手腕猛地向自己的方向一翻,往回一拽——
梳子,向后划过了头皮。
时间,不是凝固,而是被猛然抽空了。
万籁俱寂。淋浴喷头的水流声、下水道的咕咚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声音被绝对真空吞噬。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头顶被梳子划过的那道轨迹炸开——那不是温度的冰凉,而是存在层面的“空洞”与“反向”,仿佛有人用一把冰凿,沿着她生命生长的自然方向,逆着凿开了一道通往万物背面的裂缝。无数根无形的、倒刺的细针,不是刺入皮肤,而是直接刺入她骨髓的最深处,沿着脊椎的每一节缝隙疯狂向下钻凿,所过之处,不是寒冷,而是一种绝对的、生机被倒抽剥离的“枯竭感”。
她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梳子像焊接般卡在头发里。
镜中,那片被蒸汽模糊的混沌开始剧烈翻涌。水痕不再是随机流淌,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笔触引导,在镜面上蜿蜒、勾勒——许多个重叠的、扭曲的、长发如海草般覆面的人形剪影,紧贴在她自己模糊倒影的身后。它们没有动作,仅仅是“存在”着,但那“存在”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恶意,填满了镜子边缘,甚至开始向中心挤压她自己的影像。
“不……!”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唤醒一丝控制力。再睁开——
镜面似乎清晰了一些,只有她自己惨白如纸、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水珠正常滴落。
是幻觉,一定是太累太怕了。
但梳子,依然卡着,纹丝不动。不,不是不动……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无比的速度,继续向她的头皮深处“扎根”。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细密的梳齿,正在同步地、缓慢地搏动,咚……咚……咚……如同一个刚刚被唤醒的、饥渴的、寄生在她颅骨上的第二颗心脏。
然后,气味来了。
木梳原本的、令人不安的暗香被某种更本质、更恐怖的东西彻底覆盖、撕碎。现在从梳子每一道纹理、每一个孔隙中汹涌而出的,是浓烈到具有物理冲击力的复合恶臭:新鲜创口的铁锈血腥、坟墓深处冻土与棺木混合的腐败、大量潮湿头发在密闭空间多年沤烂的酸馊、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喉头发紧、仿佛内脏脂肪高温融化般的油腥味……这气味不再是气体,它有了黏稠的重量和质感,像看不见的沥青,灌满浴室,黏附在每一寸瓷砖、每一丝水汽上,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黏在舌根、上颚,甚至试图顺着气管爬进肺叶。
她艰难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已不再是“梳子”的东西。
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正在剧烈蠕动。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如同下面有无数细长虫豸在皮层下疯狂翻涌钻拱的蠕动!梳齿的缝隙里,渗出浓稠得近乎固体的暗红色浆液,它们不是滴落,而是像拥有独立意识的软体生物,缓慢地、探索般地沿着每一根梳齿蜿蜒“爬行”,汇聚到齿尖,拉伸出颤巍巍的、不断延长的细丝,垂向地面,在地砖上积起一滩粘稠的、微微搏动的污渍。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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