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积分(2/2)
“痛苦”配额给医院,“贫穷”配额给统计局。
日常禁用“累”、“烦”、“不公平”。
人们用“能量调整期”、“个性化发展节奏”、“资源差异化配置”代替。
我因私下对妻子说“今天真他妈累”,被邻居举报。
法庭上,我辩解:“这是亲密关系间的情绪宣泄!”
法官点头:“理解。但‘他妈’一词涉及亲属,可能引发家族矛盾,违反和谐。判你参加‘积极词汇锻造营’。”
营里,我们每天对着镜子微笑朗读:“我充满活力!一切安排都是最好的!”
结营时,我荣获“词汇净化标兵”。
回家那晚,妻子流产,我抱着她,张嘴却只发出标准播音腔:“我们…遭遇了一次…未预期的生育计划调整…”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像坏掉的灯泡,噗一声,灭了。
《时间景观房》
房地产新概念:“时间景观”——窗外是历史或未来虚拟景象,售价天差地别。
我买了“南宋临安街景”,每日推窗便是杨柳画桥,风帘翠幕。
直到我发现,对面楼同样窗口,挂着“蒙古铁骑兵临城下”的景象。
销售解释:“历史全景体验嘛,有安居有战乱,真实。”
一夜,我窗外的临安街起火,虚拟百姓哭嚎奔逃。
而对面的铁骑开始冲锋。
我报警,警察查看后说:“虚拟景观,不构成现实危害。不过,您若投诉,我们可以将您的景观切换成‘末日废土’,更刺激。”
我关上窗,拉紧窗帘。
但喊杀声、哭喊声,透过高级音响设备,依然隐隐传来。
原来我买的不是景观,是沉浸式历史剧的观众席。
而“兵临城下”那户的业主,正在业主群里兴奋地直播:“快看!我这角度,骑兵马上要撞上老王家窗子了!这钱花得值!”
《幸福平均值》
国家公布“年度国民幸福平均值”,你的个人数据若低于平均,会被约谈、辅导。
今年平均值是8.5(满分10)。
我实测8.4,被请进“幸福提升工作室”。
辅导老师温柔地指出:“您‘宠物陪伴幸福指数’拖了后腿。建议立即领养宠物。”
我辩解:“我狗毛过敏。”
“那就养鱼。数据显示,观鱼幸福指数加成0.15。”
我买了鱼缸。
“家庭互动频率”不足?建议每日与父母视频,话题库已推送。
“业余爱好质量”不高?推荐“标准化休闲套餐a”。
三个月后,我测评冲到9.0。
我对着镜子练习标准微笑,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掐死了那条让我加了0.15分的金鱼。
测评系统“叮”一声提示:“检测到‘短暂压力释放行为’,幸福指数微降0.01。已为您预约下周的‘无害化情绪宣泄体验课’。”
《记忆典当行》
暗巷里的“记忆典当行”,可典当记忆换钱,富裕时赎回。
我当了“第一次恋爱的心动”,换了创业资金。
成功后又当了“失败的痛苦记忆”,换了别墅。
如今我富甲一方,记忆却千疮百孔。
我想赎回,老板却指着密密麻麻的账簿:“抱歉,您的‘初恋心动’被一位作曲家买走谱曲了。‘失败痛苦’被一位作家买去当素材了。按行规,已流转的记忆,不可赎回。”
他看我失魂落魄,低声说:“不过…我们收购‘记忆衍生品’。比如,您对‘失去记忆’这件事的‘懊悔之情’,就很值钱。典当吗?”
我愣了一下。
随即,一种混合着荒诞、贪婪与空虚的复杂情绪涌起。
老板的估价器亮了:“稀有复合情绪,价值不菲。”
我签了字。
拿着新到手的钱,我内心一片平静的空白。
这空白本身,好像…也挺值钱的?
《标准化浪漫》
“浪漫事务局”统一管理求婚、纪念日等仪式,确保公平、高效、无纠纷。
我预约了“标准求婚套餐b”。
当日,事务局专员布置场地,引导亲友就位,调试灯光音乐。
我按脚本单膝跪地,念出台词。
女友(根据流程,此时应感动落泪)却一脸平静。
专员急忙上前,耳语:“女士,请配合流程。否则会影响您的‘浪漫信用分’,影响日后领取‘标准结婚套餐’资格。”
她努力挤泪。
我举着统一配发的钻戒(仿真度99.9%),膝盖被标准化地毯硌得生疼。
围观群众举着统一发放的荧光棒,发出标准分贝的欢呼。
事后测评,我们因“女方情感流露延迟”扣分,被要求参加“情感表达集训班”。
班里,我们和其他情侣一起,对着镜子练习:“我好幸福!”“我愿意!”
结业那天,我和她相视一笑。
那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社会贡献值》
“个人社会贡献值”决定一切资源分配:住房、医疗、教育。
我是一名诗人,贡献值常年垫底,住胶囊公寓,病了自愈。
儿子有天发烧,急需好药,但我的贡献值不够门槛。
我连夜写颂诗赞颂贡献值系统,发表后获“正能量传播加分”,刚好够格。
儿子得救。
我尝到甜头,成为系统“赞歌诗人”,贡献值飙升。
我们搬进大房子,用上好医疗。
儿子却日渐沉默。
他十八岁生日,给我看他写的诗——充满愤怒与怀疑。
系统警报立刻响起:“检测到直属亲属传播负能量,您的贡献值即将被关联扣除。”
我惊恐,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夺过诗稿撕碎。
“写这些有什么用!能换药吗?能换房子吗?”
儿子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晚,我把自己灌醉,在贡献值系统的留言板里,用最高权限账号,写下了一句脏话。
系统秒回:“检测到高级用户压力过大,本次违规不扣分。已为您预约心理疏导。感谢您为系统测试提供的‘压力极限数据’。”
《逆龄成长营》
富豪圈流行“逆龄成长营”,将成年人“心智退化”至孩童,重新体验“被正确养育”,以疗愈童年创伤。
我支付天价,进入营地。
他们收走我的手机、西装,给我换上童装。
“保育员”用稚嫩语调对我说话,喂我特制糊状食物。
起初尴尬,渐渐我沉溺于这种无需负责的幼稚状态。
直到我发现,“保育员”眼里偶尔闪过冰冷的算计。
营地方突然宣布:“因资金链断裂,营地关闭。各位‘孩子’请自行联系家属结清尾款并离营。”
我们这群穿着纸尿裤、心智只有五六岁的“巨婴”,被扔在营地门口,茫然无措。
媒体赶来,镜头对准我们。
标题是:《天价疗愈成闹剧,成年人何时能真正长大?》
远处,营地老板坐在豪车里,对助理说:“素材够了。‘成年巨婴困境’真人秀,下周开播。收视率肯定爆。”
《疼痛转移》
黑市新技术“疼痛转移”:可将自己的病痛转移给“疼痛接收志愿者”,标价出售。
母亲癌症晚期,痛不欲生。
我找到黑市,倾尽所有,买断了一个志愿者的“全身疼痛接收权限”。
母亲瞬间安宁,沉沉睡去。
志愿者是个年轻人,他拿着钱,眼神麻木。
母亲无痛离世。
我陷入巨大空虚与自责。
某日,我在医院偶遇那志愿者,他正将收到的钱,递给另一个更老的志愿者。
老志愿者躺进转移舱,年轻志愿者则看着病房里一个插满管子的孩子,喃喃:“乖孙,爷爷再帮你买点‘不痛的时间’。”
我恍然大悟:疼痛并未消失,只是在最贫穷、最绝望的人群里,像货币一样流通,一层层向下转移。
而我,不过是这条“疼痛食物链”上,比较靠上的一环。
此刻,我后腰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母亲曾描述过的剧痛。
转移合同的小字浮现:“疼痛有微概率‘回流’,解释权归黑市所有。”
《终极脱口秀》
脱口秀大会决赛,命题是:“讲述你最痛苦的事,把观众逗笑。”
选手们掏心掏肺:失业、背叛、绝症…
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评分根据笑声分贝决定。
我上台,讲述父亲为给我凑学费,去试药,最终精神失常走失的故事。
我用尽技巧,包袱不断。
台下笑声如雷,评分一路飙高。
我赢了冠军,获得巨额奖金。
庆功宴后,我醉醺醺回家,发现失踪多年的父亲竟坐在门口,衣衫褴褛,眼神浑浊。
他认不出我,只反复嘟囔:“试药…有钱…儿上学…”
我颤抖着,想拥抱他。
他却突然看着我,模仿着我今晚在台上的语气和表情,怪腔怪调地说:“后来啊,我疯了!哈哈!好笑吧?”
然后他自己先嘎嘎地笑了起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声瘆人。
我的获奖感言视频正在城市大屏滚动:“喜剧的本质,是悲剧。”
屏幕下,父亲的笑声和观众的掌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