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房外的声音(2/2)

“两个办法。”老太太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你们自己把心里的鬼赶走。第二,让孩子离开你们一段时间,断了吸引。”

他们选择了第一个办法。

回家后,陈远和苏晓开始调整心态。他们接受心理咨询,学习放松技巧,互相支持,努力消除育儿的焦虑。陈远还请了年假,专心陪家人。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声音出现的频率真的降低了。

从每晚都有,到一周两三次,到一周一次。

声音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妈妈在这里”这类话,而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或者环境音的模仿:水流声、风声、开关门的声音。

两个月后,声音完全消失了。

小禾五个月大了,会翻身了,会对人笑了。那些恐怖的夜晚,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陈远撤掉了多余的录音设备,只留了一个基本的监控器。生活回归正常。

直到小禾八个月大的那天。

陈远在家办公,苏晓带小禾去体检。他一个人在书房写报告,突然听到客厅有声音。

是小禾的笑声。

他愣了一下,小禾不是出门了吗?

他走到客厅,空无一人。可能是邻居家的孩子吧,他想。

但那天下午,苏晓和小禾回来前,他又听到了两次。一次是哭声,一次是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声音很短,每次就一两秒,但很清晰。

陈远检查了监控器,没有异常。家里也没有其他电子设备开着。

晚上,他跟苏晓说了。苏晓脸色变了。

“我……我今天在儿科诊室,也听到了。”她低声说,“在等叫号的时候,我推着小禾在走廊,突然听到身后有小禾的笑声。我回头,没有人。但那个笑声……就是小禾的声音,我认得出。”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声音不是消失了。

是跟着小禾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远做了个决定。他要搞清楚这些声音到底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灵异,不是心理投射——他要一个科学的、确凿的答案。

他联系了一家大学的声学实验室,支付了高昂的费用,请他们做一个实验。

实验室派来了一个团队,带着专业设备:高灵敏度麦克风阵列、声波成像仪、电磁场探测器。他们在婴儿房布置了三天,记录了每一个声音。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实验室负责人是个严肃的中年教授,他把陈远叫到办公室,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小禾的哭声,但音源不是小禾的摇篮,而是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我们做了声源定位。”教授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图像,“声音确实是从空气中凭空产生的,没有扬声器,没有震源。而且,这些声音的声波特征……很奇怪。”

“怎么奇怪?”

“正常的声音,声波是发散的。”教授调出对比图,“但这些声音,声波是……聚焦的。像是一束声音,从某个点发射出来,直接传到麦克风。”

“这代表什么?”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代表声源可能不是我们理解中的‘震动’。而是某种……定向的能量释放,被空气转换成了声音。”

陈远感到口干舌燥:“什么能量?”

“不知道。”教授诚实地说,“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电磁效应,也可能是……生物性的。”

“生物性?”

“动物界有很多生物能发出声音,原理各异。”教授说,“人类靠声带震动,但也许……存在另一种发声机制。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婴儿可能暂时拥有的机制。”

陈远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研究摘要。婴儿大脑的异常发育,投射声音……

“那为什么声音内容像是成年女性?”他问。

教授推了推眼镜:“也许那不是‘内容’,而是‘形式’。婴儿大脑在模仿它听到的最多的声音模式——母亲的声音。但因为它还不完全理解语言,所以模仿出来的只是碎片,有时候甚至只是旋律和语调。”

“那为什么现在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跟着孩子外出?”

教授表情严肃起来:“这就是最让我不安的地方。”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分析了声音出现的环境参数。温度、湿度、气压、地磁强度……都没有明显关联。但有一个参数,每次声音出现时,都有微小变化。”

“什么?”

“婴儿的脑电波。”教授说,“我们征得你们同意后,在小禾睡觉时做了简单的脑波监测。数据显示,每次声音出现前约0.5秒,小禾的脑波中会出现一个特定频率的脉冲。非常微弱,但规律一致。”

“所以声音真的是小禾……产生的?”

“更准确说,是她的脑活动,以某种方式,在外界产生了声波。”教授停顿了一下,“而且,根据数据趋势,这种能力似乎在……增强。声音出现得更随机,更清晰,定位更准确。”

“增强?为什么?”

教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大脑发育的自然过程,也许……是某种适应性变化。”

离开实验室时,陈远心情沉重。科学解释并没有让他轻松,反而更恐惧了。

如果声音是小禾的能力,那是什么能力?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会一直持续吗?会对小禾有什么影响?

回家的路上,陈远接到了苏晓的电话,声音惊慌失措。

“陈远,你快回来!小禾她……她不太对劲!”

陈远赶回家,看到小禾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个摇铃。看起来一切正常。

“哪里不对劲?”

“你看她的眼睛。”苏晓声音发颤。

陈远蹲下,看着女儿。小禾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但仔细看,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反光,是某种……纹路?像水波一样,很淡,一闪而过。

“我刚才给她喂奶,她盯着我看,眼睛里……有字。”苏晓哭了出来,“我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是字,在转动!”

陈远抱起小禾,仔细看她的眼睛。瞳孔漆黑,映出他的脸。没有什么字。

“你太紧张了,眼花了。”陈远安慰她,但心里也开始发毛。

那天晚上,陈远做了最详细的记录。他把所有事件按时间线排列:

满月:出现哼歌声

一个月:出现说话声

两个月:声音可被直接听到

三个月:声音模仿婴儿哭声笑声

四个月:声音与婴儿“互动”

五个月:声音频率降低,内容变化

六个月:声音基本消失

八个月:声音重新出现,可随婴儿移动

现在:可能出现视觉异常?

他看着这条时间线,突然发现一个规律。

声音的出现,似乎与小禾的发育里程碑同步。满月、抬头、翻身、坐起……每次小禾掌握新技能,声音就会出现或变化。

难道这种“能力”,是小禾发育的一部分?就像学说话、学走路一样,是她正在学习的某种东西?

学什么?

学习如何与外界互动?学习如何表达?还是……学习如何“存在”?

这个想法让陈远浑身冰冷。

第二天,陈远请假在家。他决定24小时观察小禾。

上午十点,小禾在爬行垫上玩积木。陈远坐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用余光观察。

突然,小禾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陈远听到了声音。很轻,像是耳语,但他听不清内容。

小禾对着那个方向,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

对话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小禾低下头,继续玩积木。

陈远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他抬头看,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灯。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

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收回手时,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温度变化。不是冷或热,而是一种奇怪的……存在感。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刚刚站在那里。

那天下午,小禾睡午觉时,陈远在书房查资料。他搜索“婴儿 瞳孔异常 纹路”,结果大多是眼科疾病。他又搜索“婴儿 脑电波 产生声音”,结果很少,只有几篇边缘科学文章。

其中一篇提到一个概念:“生物场共振”。文章认为,所有生物都有一个微弱的生物电磁场,婴儿的场特别活跃,可能与母亲或其他人的场产生共振,理论上可能产生可被感知的效应,包括声音和光影。

文章最后说,这种效应通常会在婴儿一岁后减弱,因为大脑发育会抑制某些“原始感知能力”,以便专注于学习语言和社会化。

但文章也警告,有极少数案例中,这种能力没有减弱,反而增强,最终导致“感知溢出”——个体开始无法区分自己产生的感知和外部现实。

陈远关掉网页,感到一阵绝望。

晚上,苏晓的父母来了。他们听说了情况,坚持要来看看外孙女。

晚饭时,小禾被外婆抱着,很安静。外公说起老家的事,气氛稍微轻松了点。

突然,外婆“咦”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禾的眼睛……”外婆盯着外孙女,“刚才是蓝色的吗?”

“妈,你说什么啊,小禾眼睛一直是黑色的。”苏晓说。

“不,刚才有一瞬间,变成蓝色了。”外婆很肯定,“很淡的蓝,像玻璃一样,里面还有……花纹。”

陈远和苏晓对视一眼。

外公打圆场:“你看花眼了,老太婆。灯光反射吧。”

但外婆坚持自己没看错。

那天晚上,小禾睡着后,陈远和苏晓在客厅长谈。

“如果……”苏晓犹豫地说,“如果小禾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能力,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陈远老实说,“但不管她是什么,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可是她会正常长大吗?能正常上学、交朋友、生活吗?如果别人发现她不一样……”

“我们帮她。”陈远握住妻子的手,“我们保护她,教她怎么控制,怎么隐藏。如果隐藏不了……我们就接受。”

苏晓哭了:“我怕……怕她受苦……”

“我知道。”陈远抱紧她,“我也怕。”

但他们没有选择。小禾是他们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深夜,陈远一个人来到婴儿房。小禾在摇篮里熟睡,呼吸平稳。夜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那么小,那么脆弱。

陈远蹲在摇篮边,轻声说:“不管你是什么,爸爸都爱你。爸爸会保护你。所以……你也保护好自己,好吗?”

小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笑。

就在这时,陈远听到了声音。

不是女声,不是小禾的声音。

是一个全新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成年男性的声音。

声音只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听得懂。”

声音消失。

陈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小禾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在黑暗中,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蓝色的光。

光里,有细密的纹路在旋转,像古老的文字,像星辰的运行轨迹。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远在摇篮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

他看着女儿,心里那个可怕的问题越来越清晰:

如果这些声音、这些异象,真的是小禾的能力在显现。

那么,她在和谁对话?

那些声音到底是谁?

或者……是什么?

而最让人恐惧的或许是——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外在的声音”。

也许所有的声音,都是小禾自己。

她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模仿一个“母亲”的声音,来安慰自己。

因为她本能地知道,她的父母,在害怕。

害怕她。

这个念头,让陈远在黎明的微光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看着摇篮里的小禾,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小生命。

突然不确定,自己究竟在保护谁。

保护女儿?

还是保护世界,不受女儿的影响?

而小禾,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梦里,也许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发出“妈妈”这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