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窃听者(2/2)
那一晚,陆深没有收集任何新秘密。
作为惩罚,他听见了自己的第一个秘密:十四岁时,他故意弄坏了邻居盲人爷爷的导盲杖,只因为嫉妒那老人得到父亲的一次搀扶。
记忆浮现得如此清晰,连当时手心出汗的黏腻感都重现了。
他呕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在公司听见了上司的秘密:财务造假,涉及巨额资金。
声音催促他记录。
陆深忍住了,咬破嘴唇也没有记录。
当晚,他听见了自己的第二个秘密:他其实知道女友的病需要昂贵手术,但他悄悄转移了共同存款,准备找借口分手。
愧疚像沸水浇灌心脏。
第三天早晨,陆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行走的秘密集合体。
声音在他脑中列出清单:穿红衣服的女人隐瞒了孩子的真实父亲、卖早餐的大爷年轻时过失杀人、那个跑步的青年正在策划一起诈骗……
“收集任何一个,今晚你就能安睡,”声音诱劝道,“否则,你会听见自己最深的那个秘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
陆深知道。
那个他连在噩梦中都不敢完整的秘密。
七岁那年溺水,不是父亲推他下水的。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因为前一天偷听到父亲电话里说“实验体如果不合格就处理掉”。
他以为用濒死体验能唤起父亲的怜悯。
而父亲将计就计,完成了催眠植入。
如果今晚听见这个秘密,他可能会从阳台跳下去。
黄昏时,陆深做出了决定。
他去了本市最高的建筑,天台。
风吹得他站立不稳。
声音第一次显露出焦急:“你要做什么?收集秘密,你就能获得‘协会’的资格,能见到你父亲,能打开那扇‘门’,得到一切答案!”
陆深对着虚空说:“爸,我知道你能听见。或者该叫你‘协会’的成员?告诉我,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沉默良久,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真实的、通过某种技术传来的声音:“是永恒。是超越生死的存在形式。我们收集核心秘密,因为极致的愧疚和恐惧蕴含着特殊的精神能量,能撬开现实裂缝。”
果然是父亲,还活着的父亲。
陆深笑了:“所以你要用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精神崩溃,换你一个人的永恒?”
“也包括你的永恒,”父亲说,“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儿子。我们一起推开那扇门。”
陆深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天台边缘。
“如果我死了,你的计划就缺了关键一环,对吗?”
父亲的声音终于慌了:“等等!我们可以谈判!你想要什么?移除催眠?巨额财富?还是……”
陆深打断他:“我想要你尝尝自己秘密被听见的滋味。”
说完,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大声复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楼下逐渐聚集的人群,对着可能存在的所有窃听设备,复述父亲在磁带里说过的每一句话。
“1987年6月11日,测试开始,对象是我五岁的儿子……”
“1990年,引导他窥探班主任的婚外情……”
“1993年,催眠准备完成,计划三十年后激活……”
他喊出了“协会”的存在,喊出了那九百九十九个秘密的计划,喊出了那扇“门”。
声音在脑中尖叫,父亲在另一端怒吼,但陆深没有停。
他知道,此刻至少有几十个路人、几台手机在录音。
这些录音会传播,会进入网络,会成为公开的秘密。
而“协会”最害怕的,就是公开。
当他喊完最后一个字时,脑中的声音突然变成了高频嘶鸣,然后彻底消失。
仿佛某种连接被强行切断。
陆深瘫坐在天台边缘,精疲力竭。
警察和消防员冲上来,把他带离边缘。
在医院接受检查时,神经科医生疑惑地说:“你的脑部扫描显示,有一小块区域刚刚停止了异常活动,就像……被关闭的接收器。”
一个月后,陆深开始出现幻听。
不是别人的秘密,而是普通的幻听:风声像说话,水流像低语,人群嘈杂中似乎有他的名字。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陆深知道不是。
他在等。
等“协会”的人来找他,等父亲再次出现,等那扇“门”的真相。
更关键的是,他在等自己内心最后那个秘密的回响——
当他站在天台边缘,大声揭露一切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种掌握众人注意力、播撒震撼与恐惧的快感,和磁带里十一岁的自己描述“让老师出意外”时的兴奋,如出一辙。
父亲的声音消失了。
但那种渴望“听见”、渴望“掌握”的冲动,正从他自己的心底,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
夜深人静时,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倾听隔壁夫妻的争吵,试图拼凑出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恨意。
经过陌生人时,他会观察他们的微表情,猜测他们隐藏着什么。
就像戒断反应,但戒断的不是药物,而是窥探他人灵魂阴暗面的瘾。
昨天,陆深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关于集体潜意识的旧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门需要钥匙,钥匙就是第一个自愿奉献全部秘密的窃听者。你父亲原本是你,你是你父亲。”
陆深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突然想起磁带里苍老声音说的“清除记忆”。
如果父亲清除了自己的相关记忆,那么现在的父亲,会不会也以为自己只是个被植入指令的“作品”?
会不会每一代“窃听者”,都曾是上一代的“父亲”?
而那扇“门”,根本不需要九百九十九个外人的秘密。
它只需要一个窃听者,在知晓一切后,仍自愿走向它,并在此过程中,将自己变成一座盛满九百九十九层秘密的活体钥匙。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一个秘密。
陆深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灯。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那不是心跳。
那是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机械的滴答声。
从他颅骨深处传来。
声音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他尚未学会解读的频率,继续滴答作响。
像倒计时,也像邀请。
而最恐怖的是,在这死寂的黑暗里,陆深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好奇——
那滴答声,究竟在计什么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