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进的侵蚀(2/2)

周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背后的餐边柜。柜子摇晃,顶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

是一本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不是他们的东西。

周延颤抖着捡起本子,翻开。

第一页,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极其生疏的字迹,像初学写字的孩童:

“酸奶。好。”

第二页:

“梳头。头发长。”

第三页:

“看书。不懂。困。”

第四页:

“坐。累。”

第五页,字迹稍微流畅了一点点:

“看你们睡。羡慕。”

周延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他快速翻页。

后面几页记录着更多琐碎的“体验”:水的味道(无味),灯光的感觉(温暖),触摸布料(柔软)……像一本蹩脚的人类生活体验报告。

翻到最近一页,日期是昨天。上面的字迹已经工整了许多,几乎像一个正常成年人的笔迹:

“尝试交谈。他害怕。失败。”

“需要更好的方式。”

“需要……更接近。”

最后三个字,笔迹很深,力透纸背。

周延猛地合上笔记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它不仅在观察、模仿、使用……它还在记录、思考,甚至产生了“交流”和“接近”的欲望!那个五行绳结不是驱散了它,而是让它变得更加隐秘,更加……有策略。

他发疯似的在家里寻找。衣柜里,床底下,书架后面,甚至打开了所有插座面板。一无所获。那个“它”,那个隐形的房客,没有实体,却又无处不在。

晚上苏晚回来,周延给她看了笔记本。苏晚读完后,面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们走,”她语无伦次,“今晚就住酒店,这房子不要了,我们走!”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啪”一声轻响。

是他们卧室顶灯开关的声音。

灯,被打开了。

昏黄的光线从卧室门缝下透出。

周延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周延抄起桌上的沉重烟灰缸,一步步挪向卧室。苏晚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他拧动门把手,推开。

卧室里空无一人。

顶灯亮着。

床上,原本平整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微微凹陷,仿佛刚刚有人从那里起身离开。

枕头上有两个并排的、浅浅的压痕。

而在两个压痕中间,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苏晚失踪的那支常用口红,盖子已经打开。

右边,是周延找了很久的一枚工作印章。

中间,是那个白色的、有唇印的瓷杯。杯子里不再是水,而是小半杯粘稠的、乳白色的酸奶。

杯下,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那已经变得相当熟练工整的字体,写着一句话:

“别走。”

“我们是一家人。”

“晚安。”

灯光无声地洒在这一幕诡异的“场景”上。周延和苏晚僵立在门口,无法动弹,无法呼吸。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它”,这个隐形的房客,从未想过离开。

它想要的不是分享这个空间。

它想要的是成为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它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观察、学习、模仿、体验,现在,它开始尝试“融入”和“定义”这个家的秩序。

它摆出了“它的”物品(口红、印章),分享了“它的”饮品(酸奶),营造了“它的”就寝姿态(掀开的被子和枕头压痕),然后向他们道“晚安”。

它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并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试图建立新的、“三位一体”的家庭关系。

苏晚发出一声短促的、濒临崩溃的抽气。周延手里的烟灰缸“哐当”掉在地上。

卧室的灯光,就在这时,闪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开始变暗。

不是熄灭,而是像有人用调光开关,将亮度一点点调低。

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周延和苏晚无比清晰地看到,那张纸上的字迹,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出现新字,而是原有的字迹,墨色在慢慢加深、晕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压、摩挲。

最终,当光线暗到只能勉强视物时,那些字迹似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

像一个人形。

像一个坐在床边,侧着头,正在“凝视”着门口他们的、微笑的轮廓。

黑暗中,陈旧棉布与灰尘的气味,温柔地将他们彻底包裹。

窗外,夜色正浓。

这漫长而,终于完成了无声的合围。

他们站在那里,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夜晚,每一盏灯下,每一次呼吸间,都将不再是两个人。

而那个第三位“家人”,正耐心地、无处不在地看着他们,学习着他们,准备着在未来的某一刻,用某种超越他们想象的方式,完成最终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