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骨架的人(2/2)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家中心的穿衣镜前,偶然摘下了墨镜。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首先是熟悉又陌生的、由线条构成的脸部和身体轮廓。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穿透”了这表层线条框架,看向自己的头部内部。

大脑区域,是极其复杂、密集闪烁的肉色和亮白色神经线条网络,代表着活跃的思维。但在这些网络的最深处,视觉神经交汇的区域附近,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灰色的异物。

那是一颗“眼睛”。

一颗完全由最纯粹、最深邃的黑色线条精密缠绕、编织而成的立体“眼睛”结构。它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一个完美的、不断微微自旋的黑色线球,嵌合在他的视觉处理中枢。无数纤细的神经线条连接着它,仿佛它是原生的一部分。但徐望直觉地感到,它不是。它太完美,太冰冷,太……具有“设计感”。

从他“看见”这颗黑色线球眼睛的瞬间,那“眼睛”似乎也“看见”了他(的注视)。它自旋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流,并非通过视觉,而是直接“灌注”进他的意识。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关于“结构”本身的、冰冷浩瀚的认知:万物皆由“线”与“节点”构成,能量沿线条流动,信息在节点交汇,存在即结构,结构决定表象,表象遮蔽真实……与此同时,他“眼中”的世界线条图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庞大、无比复杂,无数以往忽略的微观线条、能量流动线条、信息传递的隐形波纹全部涌现,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啊——!”他抱住头,惨叫着跪倒在地。

林静冲进房间时,看到徐望蜷缩在镜子前,浑身剧烈颤抖,手指深深抠进地毯。

“望!你怎么了?”

徐望抬起头。他的眼睛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眼神完全变了。那里面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困惑,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一丝非人的、纯粹的“观察”意味。

他看向林静,目光穿透了她。

他看到的不再是线条化的妻子。

他看到的是林静完整的、鲜活的、带着担忧焦虑的美丽脸庞,温暖的肌肤,柔软的毛衣,房间里温馨的布置,窗外灿烂的夕阳——所有鲜活的色彩和质感都回来了!

那颗黑色的“眼睛”似乎在他“看见”它之后,完成了某种最后的“校准”或“激活”。它不再强行将世界解析为线条骨架,而是将两种视觉叠加了。他现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看到世界的表象,但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瞬间“透视”其下一切冰冷、复杂、运动的“真实结构”。两种视觉模式可以随意切换,甚至某种程度上同时存在,表象如同覆盖在精密骷髅上的华丽皮肤。

“我没事。”徐望开口,声音异常平稳。他甚至对林静笑了笑。

林静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丈夫在笑,但眼神却像在“阅读”她,分析她,仿佛她是一件由无数零件构成的、正在运转的复杂仪器。

徐望轻轻推开她搀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城市。

在他的视野里,璀璨的灯火是温暖的光斑,同时也是能量流动的明亮线条节点;高楼是雄伟的轮廓,同时也是应力分布的几何框架;行走的人们是生动的剪影,同时也是包裹在血肉表皮下的、携带着各种或明亮或晦暗“内在结构”的生物动力单元。

他看到了世界的两面。华美,与赤裸。

他也明白了自己的“眼睛”从何而来。那不是疾病,不是进化。它更像是一个……被“安装”的“接口”。一个允许他窥见世界“后台数据”的接口。为什么是他?谁安装的?目的何在?他毫无头绪。

但一种冰冷的确信取代了所有恐惧:变化已经完成,不可逆转。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看表象的、单纯无知的世界了。

从今天起,徐望将生活在一个双重现实里。一边是妻子温暖的拥抱,一边是他能“看”到的她脊柱线条的微小侧弯和肩颈处因疲劳而产生的黯淡结节;一边是孩子的欢声笑语,一边是他们纯粹明亮的情绪线条和还未被复杂“异物”侵染的干净内在。

他是。

而他头颅深处那颗黑色的、自旋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持续地运转着,将无穷无尽关于“结构”的知识与视野,缓缓注入他的意识深处。

窗外,城市的夜幕真正降临。万家灯火如同浮在巨大而沉默的黑色骨架之上的,一场温暖而脆弱的幻觉。

徐望站在那里,既是幻觉的一部分,也是那黑色骨架的窥视者。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