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骨余温(2/2)
“嗞——”
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通过斧柄震颤传来。不是劈开木头,是劈开了……刚才右手还在温柔抚摸的、同一张脸的颅骨!温热的、混杂着异样气味的液体,喷溅在想象的手背、脸颊上。右手竟还在抚摸!抚摸着那破裂的创口,抚摸着涌出的温热,动作甚至更加温柔、更加缠绵……
极致的爱抚与极致的虐杀,在同一秒,作用于同一个对象!
“啊——!!!”
苏涧的惨叫撕破夜空。他拼命想甩脱手套,但那陈旧棉线仿佛长进了他的皮肤,死死咬住他的手腕!更多的画面、声音、气息,海啸般涌来:
女人低低的啜泣,混合着男人满足的叹息;老旧门轴转动声;泥土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最后,锁扣搭上的、清脆冰冷的“咔哒”声。
以及,一句模糊的、带着癫狂笑意的呢喃,直接响在他的脑髓深处:
“……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每一寸,都在这里了……”
手套的触感记忆,在此刻达到了巅峰,然后,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如同耗尽了所有能量的电池。苏涧瘫倒在地,手套松脱下来。他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月光下,那双手套静静躺在木地板上,黯淡无光,变成了一堆真正毫无生气的旧布与皮革。
但苏涧知道了。全知道了。
那不是随意杀人的记忆。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扭曲占有欲的谋杀。触摸,是为了占有形态;毁灭,是为了凝固占有。最后,凶手将“占有物”……藏匿了起来。就在某个……狭窄、潮湿、有泥土的地方。
父亲让他“用”……难道是让他用这双手套残留的触觉,去“找到”?
苏涧看向自己的双手。虽然手套已除,但那种精准的触觉记忆,却深深烙进了他的神经。他能“想起”斧头劈入特定角度和深度时,骨骼的纹理与阻力;能“想起”抚摸那张脸时,颧骨侧下方一颗极细微凸起的小痣;能“想起”填土时,泥土中混杂的细小碎石硌在掌心的感觉;甚至能“想起”最后锁门时,那把老式黄铜锁内部弹簧的微妙卡顿。
这些触觉,成了他独有的、指向埋葬地的黑暗地图。
此后的半个月,苏涧像幽灵般游荡在城市边缘。废弃的工厂、拆迁区的半坍地窖、郊外无人看管的荒芜苗圃……他依循着烙印在神经里的触觉指引,用手,用工具,去触碰,去挖掘。他不是在寻找,他是在“复现”那双手套曾经做过的一切。
直到那个傍晚,在西郊一片早已停用的老花房深处。当他用手指拂开潮湿砖缝边缘的苔藓,触及那道早已锈蚀、却依然能凭触觉分辨出独特划痕的门把时,他的血液几乎冻住。
就是这里。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霉味。手电光柱切割出漂浮的尘埃。角落,有一片地面明显被翻动过又掩埋平整。触觉记忆在尖叫。
苏涧跪下来,开始用手挖。泥土冰冷粘腻。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东西。
粗糙的麻袋。
他颤抖着,将麻袋拖出坑外。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捆着,绳结的打法,与他触觉记忆里“锁扣”的缠绕方式,如出一辙。
花房外最后的天光透进来,落在袋口。苏涧解绳结的手指,冷得像冰。绳子松开,袋口滑落。
里面是一堆白骨。并不完整,像是被精心拆解后又重新收集。颅骨上有清晰的、多次劈砍导致的碎裂痕迹。在颅骨侧面,颧骨下方,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了一处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痕迹——那不是骨骼的自然生长,是痣?不……是刻痕。一个极小、极深,仿佛用最精细的刻刀,怀着无限爱恋刻上去的……
他的名字。
苏涧。
是他的名字。
嗡的一声,所有声音从世界抽离。父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老人雨中递来包裹时空洞的眼神,手套里左右分裂的触感,还有此刻,白骨上那深入骨髓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不是父亲让他“用”这手套。
是那个凶手。那个将“爱”与“毁灭”缝合成同一副手套的凶手,在完成作品后,不知为何,将它留给了父亲。而父亲保存它,直至“时候到了”——直到凶手的“作品”因城市规划即将暴露,直到父亲死去,无法亲自处理这最终的恐怖——才辗转送到他手里。
因为只有他,苏涧,这具白骨上刻着名字的人……才有可能循着这独一无二的、凶残的触觉罗盘,找到“自己”。
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上,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颅骨上自己名字的刻痕。忽然,极其轻微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肩膀耸动,接着是低低的、压抑的气音,最后变成了无法遏制的、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破败的花房里冲撞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入沉坠的暮色。
花房外,远处新建小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寻常,与他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由触觉构筑的地狱。
那双手套此刻看来,不过是地板上一团了无生气的阴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掉了。
比如这双手套曾浸透的触感。
比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他刚刚亲手挖出的……另一个“自己”。
月光终于彻底漫过窗棂,淹没了白骨,也淹没了他的笑声。
只剩一片死寂的、浸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