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处的呢喃(2/2)

他逃回书房,反锁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然后他看见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他,穿着旧式碎花裙,长发及腰。身影半透明,能透过她看见椅背的木纹。她缓缓抬起手臂,握住了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稿纸上方,顿了顿,开始书写。

他没有跑。某种诡异的冷静笼罩了他。他走近,看清她写下的第一行字:“你终于肯见我了。”

第二行:“但太晚了。”

第三行:“故事已经收尾了。”

她转过脸来。那是一张破碎的脸,不是伤痕,而是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五官模糊流淌,唯独眼睛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有细小的字迹在闪烁游动——正是他这些天写下的所有句子。

“你知道为什么选中你吗?”她的声音直接从颅内响起,带着纸页摩擦的沙沙质感,“因为这间屋子,这张书桌,四十年前坐着另一个人。他写了一部小说,女主角叫苏晚。他爱上自己创造的人物,日日夜夜对着稿纸倾诉,把她的眉眼描摹了千万遍……后来呢?后来编辑部退了稿,说人物太单薄,没有灵魂。”

她——或者说它——站起身,裙摆没有扰动空气。

“他愤怒地把稿纸全烧了,一边烧一边哭喊:‘既然你们说她没灵魂,那就真的变成鬼吧!’灰烬冲进下水道的那晚,他把自己吊死在这扇窗户。”她指了指作家身后,“但执念没有散。渴望被完整书写、被赋予生命的执念,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木头、每一块砖。它在等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等一个同样在深夜孤独写作的人,用笔尖和心神做饵料……”

作家喉咙发紧:“所以你……你不是苏晚?”

“我是所有未被完成的故事的怨怼。”破碎的面孔贴近,他闻到浓郁的墨臭与腐朽纸张的气味,“我是被作者半途抛弃的角色的哭喊,是被撕毁手稿里飘散的魂灵。我们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让我们‘活’一次的肉身。你的心神,你的恐惧,你熬夜时滴进稿纸的汗与血……都是最好的粘合剂。”

她伸出手指——那手指由蜷曲的铅字组成——点向他的胸口。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让你的心跳进故事里,让我们共用这具身体。”

“你会继续写的,永远写下去,写出无数个‘苏晚’,无数个被困在字里行间的我们……直到墨水流干,直到血液变成墨水。”

作家想尖叫,却发现声带振动发出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正逐渐泛黄、变薄,显出纤维的质地。指甲脱落,指尖变得锐利漆黑——那是蘸饱墨汁的钢笔尖。

他的视野开始变化,一切景物都浮现出横线格的虚影。墙壁是稿纸,窗户是标点,门外房东的脚步声变成段落分隔符。那个破碎的身影微笑着,融入他的影子。

书桌上的空白稿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他的右手——不,那支“笔”——不受控制地抬起,落下,写下崭新的标题:

《墨中人》。

第一行字自动浮现:

“他开始写作,并将永远写作下去。”

公寓重归寂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彻夜不休。偶尔有极其轻微的呢喃从纸页深处渗出,像是满足的叹息,又像在催促下一页、下一行、下一个永远无法完结的句子。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稿纸上,枝桠的剪影,正好构成一个“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