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魇记(2/2)
可那股吸力太强。
他的指尖离那只虚幻的手只剩半寸时,枕头上绣的鸳鸯忽然齐齐眨了眨眼。
珠片开合,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整只枕头开始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柔软的寝具,而像有了骨骼,慢慢拱起,两端垂下,形成一种诡异的、仿佛人蜷缩侧卧的姿态。
老红缎面浮现出更多暗纹——这次不是字,是脉络,像皮下血管,在布料底下微微搏动。
并蒂莲的叶子卷曲起来,缠住了鸳鸯的脖子。
而那对鸳鸯,开始游动。
不是刺绣位置移动,是丝线本身在重新排列、扭曲,两只禽鸟的轮廓渐渐模糊,融成一团暗红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就是那个裂口。
苍白的手缩了回去,裂口却越来越大,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周继文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响在脑颅深处。
男女莫辨,老嫩难分,带着棉絮堵塞般的含混:
“时辰……到了……该换……我躺出去了……”
妻子瘫软在地。
周继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继续前伸,终于触到了裂口的边缘。
冰冷,滑腻,像摸到了一块陈年的尸蜡。
就在这一瞬,地上的玉环“啪”地彻底碎裂。
碎片崩起,划过周继文的手背,血珠沁出。
那只苍白的手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裂口急剧收缩,枕头恢复原状,缎面上的血管暗纹迅速褪去。
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地上散落的荞麦壳、头发、指甲,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还有那堆玉环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周继文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手背的伤口不深,血却止不住,滴在老红缎面上,迅速洇开一小团。
血渍恰好染在那对鸳鸯中间。
下一秒,血渍被布料吸收了,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枕头……咽下了它。
妻子哆嗦着找来一只铁皮箱,要将枕头锁进去。
可当她的手即将碰到枕头时,缎面上那对鸳鸯的眼睛——靛蓝珠片——又眨了一下。
这次,她看得分明。
珠片底下,不是布料,而是……两颗极小的、浑浊的眼球,正透过珠片的孔隙,冷冷看着她。
她尖叫着缩手。
最终,他们用厚毛毯裹住枕头,塞进铁皮箱,又用三把铜锁锁死。
箱子推进储藏室最深的角落,外面堆满杂物。
那夜之后,周继文不再做那个梦。
但他开始怕黑,怕闭眼,更怕任何柔软垫枕的东西。
妻子也变了,她总在深夜突然坐起,盯着储藏室的方向,喃喃说:“它在翻身……我听见了……”
更怪的是,储藏室的门把手,每天早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夜里反复握过它。
一个月后的雨夜,雷声隆隆。
周继文被一声闷响惊醒。
声音来自储藏室。
他抄起手电过去,只见铁皮箱的盖子,竟被顶开了一条缝。
三把铜锁完好无损,锁扣却从箱体上脱落了——不是撬开,是固定锁扣的铆钉,一颗颗自己崩了出来,断口崭新。
箱子里,枕头不见了。
裹它的厚毛毯整齐叠放着,放在箱子正中央。
毯子上,摆着那枚彻底碎裂的玉环,碎片拼回了原状,只是裂纹依旧。
环中央的孔洞里,重新塞了一小卷纸。
周继文颤抖着抽出纸卷。
还是那张发黑的纸,曾祖父的字迹下,多了一行新鲜的墨字,笔画娟秀,却透着森森鬼气:
“玉碎镇消,契已成。今夜无人枕我,我便自寻枕处。孙媳发香,甚似吾妻当年。”
纸卷从他指间滑落。
他猛地冲向卧室。
床上,妻子安然熟睡,呼吸均匀。
他刚松一口气,却瞥见她的枕头——那只她用了多年的普通棉枕——微微隆起,形状不像人头,倒像……一个人蜷缩着侧卧的姿态。
枕套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暗红,形状正是一对模糊的鸳鸯。
而妻子的嘴角,在睡梦中,正缓缓向上弯起。
弯成一个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近乎妩媚的弧度。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梦呓般吐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冷,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语调:
“夫君……这次……换我陪你……长长久久……”
窗外,惊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劈进屋里,照亮床头。
周继文看见,妻子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极细的霜。
而在她脖颈与枕头相接的地方,几根老红色的丝线,正从枕套里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发梢。
雷声远去,雨声淅沥。
黑暗中,只剩下妻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和另一个几乎重叠的、微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
周继文站在床前,手脚冰凉。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枕中溢出,便再也塞不回去了。
而今晚,注定有人再也醒不来。
或者,醒来的,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忽然想起曾祖父纸条上最后那句话:
“永夜为伴。”
原来,“永夜”不是比喻。
是真正没有尽头的、交换了身份的、共用一具躯体的……长夜。
而此刻,床上的妻子,在又一次翻身时,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枕头上。
五指微曲,恰好是那个“来”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