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隙光(2/2)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些光点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昏黄的线,从门缝下延伸进来,目标明确地,蜿蜒着爬向书桌——爬向那盏油灯。
玻璃罩内,油脂融化得更快了,气泡翻涌得如同沸腾。
云纹里的人脸,开始蠕动,挣扎,仿佛要挣脱青铜的束缚。
灯芯那焦黑的顶端,“啪”地爆出一朵极其微小的、幽蓝色的火花。
就在那条昏黄的光线即将触碰到书桌腿的瞬间,沈青山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房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门撞上、锁死!
“砰!”
巨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外那“咝咝”声和呢喃戛然而止。
地上那条昏黄的光线,像被斩断的蚯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迅速黯淡、消散,只留下一串焦黑的斑点,从门缝一直延伸到书桌下。
玻璃罩内,油灯也恢复了原状。
油脂重新凝固,气泡消失,人脸静止。
只有灯芯顶端,那幽蓝色的微小火苗,还顽强地亮了一瞬,才彻底熄灭,留下一缕笔直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沈青山背靠着房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天快亮时,他才敢动弹。
他找来了一个厚重的铁盒,将油灯放入,又填入厚厚的石灰和朱砂粉,密封好后,连夜开车去了郊外一座据说香火很旺的老观。
观里的老道长听完他的讲述,又看了那铁盒(并未打开),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引幽灯’……这东西,不是照路的,是‘开门’的。”
“开门?”
“阴阳之间有壁障,寻常鬼魂难以逾越。但这种灯,以特制膏油为媒,以魂魄愿力为芯,燃起的光,能暂时软化、甚至融开那道‘墙’,照出一条缝隙。”老道长指着铁盒,“你梦中见到的走廊和矮门,就是壁障内的景象。那光想从门缝里出来,不是想‘进来’,而是想把你‘拉过去’,或者,把它封在灯里的东西,‘送过来’。”
“送……送什么过来?”
老道长摇头:“灯油里封着多少魂?它们挤在阴阳间隙,不得超生,怨念交织。一旦灯芯完全燃起,光路贯通,最先被送过来的,未必是完整的魂,可能是它们最强烈的部分——也许是彻骨的‘冷’,也许是窒息的‘暗’,也许是临死前最后的‘痛’和‘惧’。这些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会顺着光路涌进来,附着在最近的活物身上,或者……直接替换掉你身上相应的感觉。”
沈青山想起地上那串焦黑的斑点,想起光点接触地板时的“嗤嗤”声,想起梦里那滑腻的、缠上脚踝的阴影触须。
“那我该怎么办?”
“灯芯已焦,膏魂已醒,寻常封印恐难长久。”老道长叹气,“为今之计,须寻一真正的‘无门之地’,将其深埋。所谓无门,并非没有门户,而是地气厚重、格局封闭,天然隔绝阴阳往来之处。比如……”
道长说了几个地点,都是沈青山从未听过的古怪山坳或废弃古矿。
沈青山不敢耽搁,按道长指点,最终将铁盒埋进了一个早已干涸的、深藏在山腹中的旧盐矿井底。那里漆黑死寂,空气凝滞,确实感觉不到任何“通道”的存在。
埋好之后,他感到一阵虚脱,却也松了口气。
回家后,他彻底清扫了书房,粉刷了墙壁,甚至换了那扇门。
怪梦不再出现,松香味也消失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直到一个月后的雨夜。
沈青山被一阵奇怪的触感惊醒。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
是脚踝。
右脚踝上,传来清晰的、冰凉的、滑腻的缠绕感。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猛地坐起,掀开被子。
脚踝上什么也没有。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勒痕或异物。
可那感觉还在,而且正缓慢地向上蔓延,爬过小腿,逼近膝盖。
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绝望的粘滞。
他打开所有灯,疯狂检查床铺和房间每个角落,一无所获。
但那被缠绕、被拖拽的感觉,却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沉重。
突然,他明白了。
油灯埋掉了,“门”关死了。
可那些东西——那些“冷”,那些“暗”,那些“痛”和“惧”——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失去了显形的媒介和通过的路径。
但那一夜,毕竟已经有一缕“光”渗透了进来,接触了这间屋子,接触了他。
有些无形无质的东西,或许在那一刻,就已经顺着那短暂打开又合上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过来了。
它们不需要实体,不需要通道。
它们本身,就是某种可以传播的“感觉”,是冰冷的“概念”,是黑暗的“知觉”。
一旦沾染,就如同附骨之疽。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感觉正在被紧紧缠绕的双腿。
又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雨夜。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点黄豆大小的、昏黄昏黄的光,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极其缓慢地,跳动着。
而耳边,响起了那含混的呢喃,这次异常清晰,仿佛贴着他的耳廓在说:
“……门关上了……”
“……光进不来……”
“……那我们……就变成黑暗……本身……”
缠绕感骤然收紧。
沈青山感到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暗”和“冷”,从脚底升起,迅速淹没了他。
那不是视觉上的黑暗,也不是温度上的寒冷。
那是存在本身被一点点抽离、替换成别种“质感”的恐怖过程。
他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他脑海中越来越响的、无数魂魄交织的呢喃:
“……融为一体……”
“……再无缝隙……”
“……我们……即是你……”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看到卧室的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门内,他自己缓缓躺下的身躯,正逐渐被同样的黑暗吞没,轮廓变得模糊,最终与周围的阴影再无分别。
只有那双睁大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光亮,倒映着空荡荡的门框。
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又或者,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那扇永远敞开、通向无尽寒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