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渍痕(2/2)

“无人长久驻足、无强烈情绪波动、无明确记忆附着之地。比如,某些特殊频率下的广播信号盲区深处,或是废弃多年、连流浪汉与探险者都彻底遗忘的现代建筑核心。用纯铅盒密封,置于其中,以金属与绝对的‘空寂’隔绝其‘通幽’之能。”秦教授写下一个地址,是远郊一座早已停用、连地图上都已模糊的庞大老式无线电发射台的地下深层机房。“务必在天黑前放入,放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后,绝不可再试图回忆与此墨相关的任何细节,包括我们此刻的谈话。因为‘思’即通道。”

裴子安丝毫不敢耽搁,立即驱车前往。那地方荒凉得惊人,巨大的发射塔锈迹斑斑,如同怪物的骨骸。他按照指示,进入阴森的地下通道,找到那间沉重的金属机房。里面布满灰尘和废弃的线缆,死寂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将装有古墨的铅盒放在机房正中央冰冷的水泥地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从进入那区域到离开,他强迫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之后数日,风平浪静。稿纸上不再出现怪字,书房里也无异状。裴子安努力遵循秦教授的告诫,不去回想。他甚至开始写一个新故事,刻意远离任何志怪题材。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终结之时,更诡谲的事情发生了。

首先是他发现自己偶尔会失神。泡茶时,看着热水注入杯子,升腾的热气扭曲,他竟恍惚看到那热气凝成了绀青色,还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山”字形。摇头定睛,又一切正常。

接着是他的笔迹。有时在签署文件或随手记录时,他会震惊地发现,自己写出的某个字,某一笔划,会突然带上那种熟悉的、细瘦蜷曲的颤抖感,尽管只有一瞬,且极其细微,但他能认出,那就是古墨“吐出”的字迹的风格!仿佛那种书写方式,已经如同病毒般,悄然感染了他肌肉记忆的某个角落。

最让他恐惧的是声音。

不是外在的声音。是内在的“听觉”。

夜深人静,当他摒除杂念准备入睡,或者全神贯注阅读时,脑海里会毫无征兆地响起“沙沙”声。不是耳鸣,是极其逼真的、毛笔在宣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有时还会夹杂着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呢喃,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空洞、怨毒的情绪底色,却清晰可辨。

他惊恐地去找秦教授,却发现小院门锁着,邻居说秦教授几天前突然病倒,住院了,病因不明,只是反复低烧,说着含混的呓语。

裴子安彻底孤立无援。他变得神经质,害怕独处,害怕书写,甚至害怕自己的思绪。他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但那种被窥视、被浸染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这天夜里,暴雨如注。他服了助眠的药物,昏沉睡去。

又是一条回廊。无尽的、潮湿的、青砖铺地的回廊。

他发现自己站在第十三块砖前。砖缝里,绀青色的液体汩汩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汹涌。液体没有形成字,而是蔓延开来,浸透周围的砖块,向上攀爬,渐渐覆盖了两侧的墙壁,最终,在他面前汇聚、升高,形成一个不断蠕动、没有固定形状的、由墨渍构成的混沌人形。

人形内部,无数细小的、仿冒他笔迹的字迹如蝌蚪般游窜、组合、分解:

“思……不绝……”

“门……未关……”

“你……即砚……”

人形缓缓“抬”起一部分,像是头部,对准了他。

裴子安想逃,双脚却被脚下蔓延开来的绀青色牢牢黏住。

那墨渍人形“开口”了,没有声音,但意念直接轰入他的脑海,是无数破碎意念的混合:

“铅盒……困住形骸……困不住已建立的‘通途’……”

“你每一丝恐惧……每一点关于我的回想……都是滋润……”

“书写者……你的意识……才是最好的……最后的……墨池……”

裴子安感到一股冰寒彻骨、粘稠沉重的意念,顺着那无形的“通途”,汹涌地倒灌进他的脑海。不是占据,而是溶解,是同化。他仿佛看到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思维,都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样,被染上那抹诡异的绀青,然后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巨大的、黑暗的“存在”流去。

“不——!”

他在梦中嘶喊。

猛地睁开眼,卧室昏暗,只有窗外雨声嘈切。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但那梦中被灌注的冰寒与粘稠感,并未随梦境消失,反而清晰地沉淀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蠕动。

他颤抖着打开台灯,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他需要确认,需要抓住一点现实。

书房里一切如常。

书桌整洁,抽屉紧锁,没有墨痕,没有移动的笔。

他虚脱般靠在门框上,也许,也许只是噩梦太逼真……

就在他稍微松懈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对面那面素白的墙壁。

墙壁上,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在台灯斜照的光晕边缘,一片淡淡的、只有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的、绀青色的污渍,正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污渍的形状,正在缓慢地变化。

起初是混沌一团,渐渐拉长,扭曲,最终,稳定成一个歪斜的、颤抖的、与他笔迹神似却又充满异质感的字——

“嘘。”

仿佛在提醒他,又仿佛在宣告:

通道从未关闭。

墨在铅盒中沉寂。

而“书写”,仍在继续。

以他的恐惧为墨,以他的意识为纸,以他存在本身,为那无可名状之物,缓缓铺开一幅通向他的、鲜活的画卷。

窗外,雨声更急了,掩盖了书房内,那渐渐响起的、只有裴子安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