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拆封的礼物(2/2)

“别碰!”我吼道。

可她好像听不见。她的手指触碰到缎带,那个复杂的平安结竟自动滑开,盒盖轻轻弹起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了出来。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更像是……旧纸张、干花,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尘土般的气息。

盒子里,躺着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的钥匙,齿痕磨损得很厉害。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地窖。”

我们买房时,房产中介从未提过这房子有地窖。

寻找地窖入口的过程像一场梦游。我们在院子里疯了一样挖掘,敲打每一面墙,挪开每一个柜子。最后,是在厨房那个沉重的老式碗柜后面。

碗柜移开,墙上露出一扇低矮的铁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大锁。

锁的锁孔,和那把黄铜钥匙严丝合缝。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涌出更浓的冰冷土腥气。黑暗稠密得像液体。

“不能下去。”我拉住韩静,声音发颤。

她回头看我,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得下去。不然,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盒子。你还不明白吗?它在等我们下去。”

她拿起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照见一级级布满湿滑苔藓的石阶。

我们没有选择。

石阶很长,仿佛通往地心。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凝成白雾。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手电光柱扫过,照亮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是粗糙的岩石,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第三个墨绿色的盒子。

比前两个都大。

盒子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另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韩静,并肩站在这地窖里,站在这张桌子前。我的脸上满是惊恐,而韩静……她正微笑着,伸手去掀那个大盒子的盖子。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然应该是“未来”。

“不……不!”我腿一软,几乎瘫倒。

韩静却走上前,拿起了那个相框。她仔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着那个微笑。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相框,而是轻轻抚摸着照片里“自己”的脸。

她的指尖划过照片表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脸上,正浮现出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标准到完美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空洞的漆黑。

“李安,”她开口,声音还是她的声音,语调却平直得诡异,“你看,这才是我们的家。”

她掀开了那个大盒子的盖子。

手电的光照进去。

盒子里没有礼物。

盒子里是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尚未拆封的墨绿色小盒子。每一个都扎着平安结缎带,像蜂巢里的蛹,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而在最上面,在一堆小盒子之上,平躺着一本崭新的、硬壳的相册。

韩静拿起它,翻开。

相册的扉页,是娟秀的钢笔字,墨迹未干:

“我们的家,从今天开始。”

第一页,贴着我们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的“照片”。

第二页,是我们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的“照片”。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在自动增加,浮现出我们“未来”的生活场景:吃饭、睡觉、争吵、和好……所有的瞬间都被定格,装裱。照片里的我们,笑容越来越标准,眼神越来越空洞。

翻到相册的中间,页面上还是空白的。

但正在我眼前,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张新的照片——

正是此刻,地窖里,我瘫软在地,满脸绝望。而“韩静”捧着相册,对我露出那个永恒不变的微笑。

画面的背景,这阴暗的地窖,逐渐扭曲、变化,变成了我们楼上的客厅,阳光明媚,梧桐叶的影子洒在木地板上。

就像我们第一天搬进来时,她最爱的那种光景。

“喜欢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我认识的那个韩静了。那里只有相册,只有盒子,只有这栋永远也离不开的老房子。

她合上相册,满足地叹了口气,把它抱在怀里。

然后,她从那个大盒子里,随手取出一个新的、未拆封的墨绿色小盒子,递向我。缎带的平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该你了,”她温柔地说,语气像在分享最珍贵的宝贝,“拆开看看。”

“这是我们的,下一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