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规记(2/2)

“读报时翻页要从左往右,不能从右往左。”

“夜里醒来若看见地上有积水影子,需闭眼默数三十下再睁开。”

我们一家三口,像上了发条的玩偶,在这越收越紧的规矩中生活。家变得异常“整洁”、“有序”,却也死气沉沉。笑声消失了,连交谈都变得简短而必要。每个人都像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既定的程序。

父亲的变化最大。他眼中常有的温情被一种专注的空洞取代。他有时会站在陶瓮前,一站就是半小时,嘴里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跟谁交流。母亲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她开始像我一样,能听见那些“沙沙”声,甚至说曾在黎明前的微光里,看见墙角有“像小孩又不像小孩的影子”飞快爬过。

我知道,根源是那只陶瓮。

我必须弄清楚里面是什么。

一个雷雨夜,父母似乎因连日的疲惫和诡异压力,睡得比平时沉。我偷了父亲放在工具箱里的榔头和凿子,握着一支强光手电,再次走向储藏室。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三分。按照一条不成文但我们都默认的规矩,“子时之后,不入地下”,我违反了最大的禁忌。

储藏室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昏黄的灯泡亮着——这本身就不对,它本该在九点熄灭。灯泡轻轻摇晃,在墙壁上投下陶瓮扭曲放大的影子。

我走到木架前,举起榔头和凿子,对准了瓮口的暗红封泥。

就在我要砸下的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瓮里传来的。

是从我身后,储藏室的门口传来的。

是父亲的声音,但语调却是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非人般平板而悠长的韵律:

“子时破瓮,家散人亡。”

我猛地回头。

父亲站在那里,穿着睡衣,眼神却不是父亲的。那眼神空茫,深远,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他的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规矩……还没完。”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你要学。周家每一代的长子,都要学。”

“学……学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学怎么守。”他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学怎么让它们……继续住下去。”

“它们?它们是什么?”我几乎是在吼。

父亲没有回答。他走到我身边,不是来夺我的工具,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陶瓮粗糙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这里面,不是东西。”他喃喃道,像是在梦游,“是‘地方’。是一个‘小地方’。是我们周家,欠了太久的地方。”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扭曲的刻痕:“你看,这是房子,这是路,这是井……这是人。太小了,住不下了。所以规矩,就是墙。是让它们不跑出来的……墙。”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刻痕,在此刻晃动的光影和父亲低语的暗示下,竟然真的“活”了过来!我仿佛看见一幅微缩的、痛苦挤压在一起的庭院景象,无数细小人形在那些线条构成的狭窄空间里蠕动、堆积。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瓮里封存的,不是尸骨,不是财物。

是一个被压缩、被囚禁的“家”。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充满怨念的“存在空间”。而我们周家,不知因何缘故,世代用这些繁琐诡异的“规矩”,作为束缚这个“小地方”的屏障,防止它扩散,防止里面的“居民”跑出来,融入我们真正的家。

现在,老宅翻修,瓮被挖出,屏障松动了。“它们”正在渗透出来,用它们的规则,改造我们的世界,慢慢把我们的家,变成另一个“瓮”。

“为什么……”我牙齿打颤,“为什么要我们守着?”

父亲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类似笑容的表情:

“因为,我们住着的这宅子,这地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当初,就是从这个‘小地方’里,‘换’出来的啊。”

“我们,是住在它们的‘上面’。”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亮夜空,瞬间照亮储藏室。

在那一闪即逝的光芒中,我骇然看见——不止父亲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在父亲身后的黑暗中,在走廊里,影影绰绰,挤满了高低错落的、模糊的轮廓。它们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雷声滚滚而来。

父亲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我的身后,指向那陶瓮。

瓮身上,那些刻痕的线条,正在如同活物般,缓缓向外凸起、蔓延,像藤蔓,又像血管,悄无声息地爬过木架,触及垫着的红布,然后,蜿蜒着,向冰冷的水泥地面延伸而来。

“看,”父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混合着雷雨的余音,“新的规矩,又要来了。”

“这一次,该写在哪面墙上呢?”

他的手电光,稳稳地照向我对面空白的墙壁。

而那墙壁上,不知何时,已浮现出几行湿漉漉的、暗红色的痕迹,如同刚刚书写完成:

“寅时初,忌闻鸡鸣。”

“家中第三人,不可背对东窗而立。”

“见影增生,则阖眼缓行七步。”

字迹歪斜,却力透墙皮。

像一道崭新的、无可违逆的敕令。

而我,恰好是家中的第三个成员。

此刻,我的背,正微微侧对着储藏室那扇朝东的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