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水下等你(2/2)

老人们面面相觑。“小伙子吓糊涂了。”其中一个摇摇头,“这水库底下是旧矿坑,早就封死了,哪来的人?倒是你,手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

周屿被送到附近诊所包扎。医生处理伤口时随口问:“你这手印……怎么像是被人死死攥出来的?”

他无法解释。

夜里,他不敢回自己家,随便找了间便宜的旅馆。房间里有股霉味,墙壁泛黄。他太累了,即使恐惧也无法抵挡困意,昏昏沉沉睡去。

梦境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站在悬崖边,而是沉在水底。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微弱摇曳。他能呼吸,但吸进肺里的都是冰冷的水。水草缠绕他的脚踝,鱼群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远处,一个影子盘腿坐在水底的石头上,背对着他。

他想游过去,身体却沉重如石。

影子慢慢转过头。那张脸被水泡得肿胀发白,五官模糊,但周屿认得那件衣服——蓝白条纹的t恤,十年前最流行的款式。影子对他咧嘴笑了,嘴里涌出黑色的泥沙。

“第一天。”影子说,声音直接在周屿脑海里响起,“你记得吗?第一天,我醒过来,四周全是黑暗。我喊你的名字,嘴里灌满水。”

周屿想说话,吐出一串气泡。

“你不记得。”影子摇摇头,“但我会帮你想起来。每天一点,直到第四十九天。然后你会知道,我最后在想什么。”

梦境突然翻转。周屿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夜晚,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水库边,看着水里扑腾的身影。但这次,他看清了那个落水者的脸——不是记忆中的同学,而是现在成年的自己。水里的那个“周屿”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伸出手,嘴唇开合:

“救我。”

十七岁的自己笑了,转身离开。

周屿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冲进浴室打开淋浴,用热水冲刷身体。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而锁骨位置,出现了一道新的淤青——像是被水草勒过的痕迹。

从那天起,变化开始了。

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容易潮湿,即使待在空调房里,不久也会蒙上一层水汽。他频繁地闻到水腥味,吃饭时觉得米粒里有沙,喝水时总呛到,仿佛喉咙已经不适应吞咽空气。梦境夜夜造访,每天推进一天——第二天的孤独,第三天的饥饿,第四天的寒冷,第五天开始出现的幻觉……那个影子每天都会讲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他自己的声音。

第二十天,他在公司的饮水机接水时,看到水桶里浮出一张肿胀的脸。他失手打翻水桶,引来同事异样的目光。

第三十五天,他洗澡时发现自己的脚趾间长出了淡白色的、类似水渍的膜。医生说是真菌感染,开了药膏,但毫无用处。

第四十天,他在任何反光表面——电脑屏幕、手机黑屏、橱窗玻璃——都能看到身后站着一个滴水的身影。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第四十八天。

周屿已经瘦得脱形。他辞了工作,整日躲在拉紧窗帘的房间里。手机早就关机,座机线也拔了。但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房间的某个角落还是会响起电话铃声。他现在明白了,那铃声不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

最后一天,第四十九天的夜晚,他没有试图躲避。

他坐在客厅中央,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自己坐在圈里。这是他在网上搜来的“驱邪仪式”,明知无用,但求心理安慰。时间一点点接近三点十七分。

这一次,没有铃声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哗啦啦,像是有人在洗澡。

周屿站起来,握紧手里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慢慢走向浴室。磨砂玻璃门后,确实有个人影在晃动。他猛地拉开门——

花洒开着,热水喷洒。但浴室里空无一人。

镜子上蒙着水雾。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镜中的自己。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脖子上那道清晰的、紫黑色的淤痕——像是被绳索勒过,又像是……被水草缠绕拖拽留下的痕迹。

镜中的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属于他。

“最后一天了。”镜子里的他说,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你想知道我最后在想什么吗?”

周屿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我在想,”镜子里的他贴近玻璃,鼻尖几乎碰到镜面,“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但后来我明白了。”

水雾重新在镜面聚拢,遮住了那张脸。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水管里,从水龙头里,从天花板上凝结的水滴里:

“因为根本就没有‘他’。”

花洒的水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周屿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低头,看见排水口涌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迅速漫过脚背。液体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将他往排水口拖拽。那洞口明明只有拳头大小,此刻却黑洞洞地扩张,深不见底。

“那年落水的是你,周屿。”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死了,尸体顺着暗河漂走。活下来的那个‘你’,是你想象出来的替代品。这十年来,你一直扮演着一个活人,但你的身体记得。记得水有多冷,记得黑暗有多长,记得四十九天的腐烂。”

水已经漫到胸口。那些手抓住他的手臂,肩膀,脖子。

“现在,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周屿最后看见的,是镜中自己彻底消失的倒影。然后水流淹没头顶,灌进口鼻,灌进肺里。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醒来。

几天后,房东因联系不上租客来查看。门锁着,敲门无人应答。请锁匠开门后,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所有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只是浴室的地面上,有一大摊未干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而浴室的镜子上,留着一行水雾写成的小字,正在慢慢蒸发:

“第四十九天,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恨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房东摇摇头,拿起抹布擦掉字迹。“现在的年轻人,尽搞些神神叨叨的。”他嘟囔着,把“房屋出租”的牌子重新挂了出去。

水库的水面下,暗河的入口处,一具沉睡多年的骸骨,轻轻翻了个身。它的手骨里,握着一块已经锈蚀的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远处,某个刚租下房子的年轻人,正在拆打包的行李。他的新住所干净明亮,唯一的缺点是浴室地漏有些慢,偶尔能听到水管里传来细微的、像是叹息的水流声。

而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上任租客留下的,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删除。

屏幕亮起的时间,恰好是凌晨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