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清单(2/2)
我猛地回头。
角落空无一物。只有光滑的不锈钢壁板。
是我神经过敏了。我转回头,继续盯着跳动的数字:8……7……6……电梯突然停住了。不是一楼。数字屏显示着“6”。门没有开。灯光稳定地亮着,轿厢里死一般寂静。我等了十几秒,伸手去按开门键。毫无反应。所有按键的灯都熄灭了,包括警报铃。
我被困住了。
绝望感还没蔓延开,头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接着,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我头上,脸上。我抬头,看到通风口的栅格缝隙里,正慢慢渗出水来,一滴,又一滴,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植物腐烂的土腥味。
不要给十八层的绿植浇水。
清单的第三条猛地撞进脑海。十八层!那是公司新设的生态实验区,据说种满了各种喜阴植物,由专人打理。水是从上面漏下来的?有人在浇水?现在可是午夜!
漏水越来越急,从滴水变成了细流,混着一些黑绿色的杂质,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黏腻冰凉。我拼命拍打着电梯按钮,捶打着门板:“有人吗?开门!”
毫无回应。只有水声潺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漏水突然停止了。电梯猛地一震,灯光恢复,数字屏重新亮起,显示“1”。门“叮”一声打开了。大厅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痛。
我湿漉漉地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出大楼,直到深夜的冷风劈头盖脸打来,才停住脚步,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衣服上还残留着那股腐殖土的味道。
第二天,我请假了。我试图把那晚的经历归结为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但第三天,我不得不回去上班,有一个重要报表必须处理。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刻意避开那间会议室、消防通道和电梯,下班时间一到,我就第一个冲向了楼梯——我决定走下楼。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下了几层,我隐约听到楼上传来“沙沙”声,像是拖把擦地,又像是……很多叶片在摩擦。我不敢抬头,加快脚步。走到六楼时,我愣住了。
六楼的消防门敞开着,里面不是办公区,而是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温室。茂密得反常的绿植从门口蔓延出来,肥厚的叶片油亮亮的,有些藤蔓甚至攀附到了楼梯扶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花香。一个穿着工服、背对着我的人,正拿着长长的橡胶水管,哼着歌,给那些植物浇水。水声哗哗。
他哼的调子,正是生日歌。
我僵在原地。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浇水动作停了,歌也停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脸。他的工服领口之上,是一丛茂盛到极点的、开着小花的绿萝,密密麻麻的叶片和根系纠缠在一起,填满了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那些细藤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仿佛在“看”着我。
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下冲,肺叶像烧起来一样疼。我冲出大楼,再次逃回家里。
我病了三天,高烧不退,梦里全是哗哗的水声和拖沓的生日歌。病好后,我递交了辞职报告。主管很惊讶,但还是批准了。最后一天,我回去收拾个人物品,心想着这是最后一次踏入这栋楼。白天的办公室嘈杂忙碌,阳光明媚,一切看似正常。我快速清理完桌子,抱起纸箱走向电梯,刻意绕开了楼梯间。
电梯平稳地降到一楼。我松了口气,走向大厦旋转门。就在我要踏出去的那一刻,前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接待员叫住了我:“李老师,有您的快递,刚到的。”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新的黄色便签纸,印刷体工整清晰:
“夜班人员补充清单:
1. 新任夜班会计应于本月第一个午夜准时到岗。
2. 你的办公隔间已准备好。
3. 我们很高兴你完成了培训。
欢迎加入。”
纸箱从我手中滑落,杂物散了一地。我缓缓抬起头,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很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而在玻璃的反光里,我看见自己身后——大厅的休息区沙发上,不知何时,静静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普通的上班族服装,手里端着咖啡纸杯,姿态自然。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脸。他们的脖颈之上,有的是一团缠绕的电线,有的是一叠不断翻动的空白纸张,有的是一簇微微颤动的金属弹簧……而最靠近我的那个,头上盛开着湿润的、绿油油的藤蔓,几片心形的叶子,正朝着我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一下。
像是打招呼。
玻璃门外,城市的喧嚣真实而鲜活。玻璃门内,反光中的景象寂静无声。我站在明暗交界线上,抱着空纸箱,一步也迈不出去。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每当午夜降临,十七层那最后一个亮着的隔间里,将准时亮起屏幕的微光。而键盘旁边,会贴上一张新的黄色便签。
第一位夜班同事,将会收到他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