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修复师(2/2)

“救救我……”

她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能透过皮肤看见下面纸张的纹理。她正在被“装订”进书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成为它无数记忆碎片中的一个永恒囚徒!

“不——!!!”

她用最后一丝意识,挣扎着抓起工作台上的裁纸刀,不是刺向书,而是狠狠划向自己正在透明化的手腕!痛楚尖锐地炸开,但正是这真实的、鲜活的痛,让她那被吸走的存在感骤然回归了一瞬!趁着这一瞬,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书店,一头扎进外面迷蒙的晨雾里。

她不敢回头,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像烧起来一样疼,才瘫坐在运河边的石栏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惊魂稍定,她开始检查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真实地渗着血,记忆……记忆似乎还在。她努力回想童年、昨天,虽然有些模糊,但大体都记得。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疲惫和压力下的集体幻觉?

她在河边坐到天色大亮,雾气散去,才鼓起勇气,一步步挪回书店。

阁楼工作间一切如常。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工作台上,浆糊瓶、补纸、工具摆放整齐。

那本书不见了。

抽屉里没有,地上没有,她疯狂地翻找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苏晚虚脱般地坐在地上。是梦吗?可手腕的伤口还在刺痛。或许……真的是梦游和幻觉?她太投入工作,精神紧张,产生了可怕的臆想,甚至梦游中划伤了自己。

店主老头下午来送饭时,关切地问她手腕的伤。她支吾着说是不小心被裁纸刀划的。老头没多问,只提醒她注意休息,还说:“对了,早上收废纸的张老头来,说在店门口捡到一本破旧烂账本,问我是不是店里扔的。我看又破又潮,全是鬼画符,就让他当废纸收走了。没耽误你事儿吧?”

苏晚如遭雷击!“账本”?“鬼画符”?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往哪里去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大清早,雾还没散的时候。应该是去镇西头的废品站了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苏晚来不及回答,转身冲了出去。

镇西废品站是个杂乱的大院子,堆满了废铜烂铁、旧家具和捆扎好的废纸。她发疯似的在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翻找,手上、脸上被粗糙的纸边划出无数道血痕,灰尘呛得她不停咳嗽。几个收废品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本“账本”。

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印象。张老头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收了货就直接送到城里的废纸回收厂去了。

夕阳西下,苏晚失魂落魄地回到书店阁楼。希望破灭了,那本书——如果它真的存在过——很可能已经被打成了纸浆,化作再也无法辨认的混沌。

她应该感到庆幸,对吗?威胁消失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和不安,却越来越深?

夜里,她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痒。她打开台灯,拆开纱布想检查一下。

灯光下,她看清伤口,血液瞬间冻结!

那道刀割的伤口周围,皮肤下,竟然隐隐透出极淡的、褐色的痕迹——不是淤青,也不是发炎。那痕迹蜿蜒曲折,仔细辨认……竟像是非常微小的、一行行墨写的字!

她颤抖着拿起放大镜,凑近手腕皮肤。

那些微小的字迹,在皮肤下层,随着血管的脉动若隐若现。她辨认出几个模糊的词语片段:

“……阁楼……窗……”

“……河……船……”

“……恐惧……”

“……跑……”

这正是她今天上午的经历!被以极度微缩的形式,“记录”在了她的皮肤之下!

这本书……它没有被销毁。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放过了她的记忆,却选择将“记录”本身,烙印在她的身体上!

苏晚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无意识地卷起另一只手的袖子。手臂皮肤光滑,但在台灯侧光下,似乎也能看到皮下极淡的、等待浮现的墨痕。她猛地扯开衣领,看向肩膀、胸口……

没有明显痕迹。但那种被书写、被记录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从每一寸皮肤下层渗透出来。

它还在写。

以她的血肉为纸,以她的生命为墨,继续书写着名为“苏晚”的故事。而这一次,她连把书合上、扔掉的机会都没有了。

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乌篷船的桨声欸乃,小镇沉入安睡的夜晚。只有阁楼里,女人对着自己仿佛在缓慢“显影”的皮肤,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被更深的恐惧掐断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寂静中,似乎有沙沙的书写声,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