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回响(2/2)

“师傅,”陈未的声音干涩,“这里……以前是座桥吗?”

清洁工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

但他开口时,说的话让陈未如坠冰窟:

“桥一直都在。只是过桥的人,常常忘了自己已经过来了。”

清洁工推着车继续向前,车轮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有时候,过来的人太多了,桥就会变形。位置也会……漂移。”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东西的位置不对?那是因为你还在桥上,桥在晃呢。”

陈未瘫坐在地上,石板冰凉。

他想起那些微小的变化:楼梯多了一级,招牌变了颜色,工位上的绿萝成了仙人掌。

那不是世界在变,而是他自己所在的位置在变!

他在一座桥上,一座看不见的桥,这座桥连接着某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

而桥本身在扭曲、变形,所以周围的参照物才会错位。

那些理所当然说“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

他们是已经过桥的人,还是从未上桥的人?

或者……他们就是桥本身?

陈未跌跌撞撞地跑出停车场,跑进购物中心的人群中。

每一个人的脸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但他们的影子——陈未忽然注意到——所有人的影子,投向的方向都有极其微小的差异。

本应平行的人影,有些微微偏左,有些微微偏右。

就像光源不止一个。

就像他们并不完全在同一个平面上。

陈未站在人群中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扭曲、变形,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橱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笑——可他自己明明没有笑!

倒影里的嘴角越咧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流淌下来。

陈未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下身。

再睁开眼时,一切恢复了正常。

人们正常行走,影子平行,橱窗里的倒影也是自己惊恐的脸。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但陈未知道不是。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购物中心的大门口。

门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城市。

但他忽然不确定了——这真的是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吗?

还是只是桥那头的倒影?一个因为过桥的人太多而被挤压变形的复制品?

那些细微的错位,是系统的漏洞,是复制时产生的瑕疵。

陈未没有回家。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个小女孩的气球脱手飞走,她仰头看着,哭了起来。

母亲蹲下身安慰她,答应再买一个。

这一切多么真实,多么生动。

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回响呢?

一座已经不存在的桥的回响。

一群已经不存在的人的回响。

夜幕再次降临。

陈未还坐在那里,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拉长,投向某个方向。

而三米外另一个独坐老人的影子,投向的方向和他的影子有着三度的偏差。

很微小,但存在。

就像两盏灯照出的影子。

就像两个略微错位的世界重叠在了一起。

陈未忽然明白了教授说的那个老太太。

她不是疯了,她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看见了重叠的边界,看见了错位的缝隙。

而当你指出皇帝没有穿衣服时,被修改记忆的不是皇帝,是你。

因为让一个人闭嘴,比让所有人承认事实要容易得多。

远处,时代的钟楼敲响了八点的钟声。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层又一层。

陈未静静听着,在第八声钟响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玻璃开裂的声音。

很清脆,转瞬即逝。

但就在那声音之后,他眼中世界的颜色,似乎微微偏蓝了零点一度。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但他眼角的那颗痣,又移动了。

这次,它离眼睛更远了。

陈未关上手机,靠在长椅背上,望着城市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零星几颗。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真实的,哪一颗只是遥远光源在记忆里的回响。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再也不会指出任何“变化”了。

他会学会说:“一直就是这样。”

他会学会相信蓝色招牌从来就是蓝色,相信仙人掌一直就在那里,相信每层楼都有八户。

因为在这座所有人都已过桥的城里,唯一还留在桥上的人,必须学会伪装。

直到某一天,桥彻底断裂。

或者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忘记自己还在桥上,欣然走下桥头,成为又一个“理所当然”的人。

到那时,世界将彻底严丝合缝,再无错位。

也再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