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纪事(2/2)
“见知者”后的名字,墨色深得发黑。
这一次,孙忘忧没有立刻被拖入体验。
但整整三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腾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欺师灭祖的背叛,为夺镜害死的师兄,还有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满脸血污的“前世”脸孔……
他快疯了。
这册子不再满足于记录“死”,开始吞噬“死者的记忆与因果”!
他下定决心,必须毁掉它。
试过火烧,纸页毫发无伤,火焰反而变成阴绿色。
试过水浸,河水退去,册子干爽如初。
他想挖深坑埋了,铁锹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册子,总在最后一刻滑开。
它像长在了他的命里。
绝望中,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极小的、金色的字迹,与朱砂的阴冷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淡漠的威严:
“纪事载因果,见知承业力。欲脱此樊笼,需寻‘终页’。”
终页?
孙忘忧疯狂翻阅,册子却总是在接近最后时,自动合拢,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
直到某个雷雨夜,他被册子灼烫惊醒。
册子自动翻开至中间某页。
那页的朱砂记录,是关于一场百年前的灭门火灾。
而此刻,在记录末尾,“见知者”后面的名字,正在如同被雨水冲刷般,慢慢变淡、消失!
与此同时,那记录本身蕴含的“体验”与附加的混乱记忆,竟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强行灌注进孙忘忧的脑海!
“不——!”
他抱头惨叫。
这一次,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瘫在地上,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却神经质地抽搐着,露出一个混合了被烧死的一家七口不同表情的诡异笑容。
他明白了。
“见知者”的名字消失,意味着那个曾经“体验”这份死亡的人,已经彻底被这份“业力”吞噬、同化,成为了记录的一部分。
而空出的“名额”,册子需要新的“见知者”来填补。
若不主动为它寻找新的死亡来“记录”,它就会强制让现有的“见知者”,去承载更多、更古老的“业力”,直到其崩溃,成为新的朱砂人形。
寻找“终页”,是唯一的生路。
孙忘忧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出击。
甚至……开始创造“记录”。
乞丐,流民,无依的外乡人……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或漠视下,走向死亡。
每多一桩,册子的力量似乎就强一分,对他的反噬便弱一分。
他甚至能短暂地借用某些“死亡体验”中的能力,比如溺死者的水下视物,冻毙者的耐寒。
他成了册子最得力的“笔”。
但他心底的恐惧从未消失。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稍大一点的饵料。
终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会消失,变成纸角一个挣扎的朱砂小人。
他必须找到“终页”。
循着册子偶尔流露的指引,结合那些强行灌入的古老记忆碎片,他终于拼凑出线索:
“终页”不在册子中。
它在第一个写下朱砂字迹的人那里。
或者说,在最初的那份“死亡记录”发生之地。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
战火,洪水,运动……县城几度兴衰,地貌大变。
孙忘忧靠着册子邪异的力量,竟浑浑噩噩活了下来,容貌在常人眼中也只是略显苍老。
他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变迁的街巷,寻找那最初的“死地”。
终于,在一个地产项目深挖地基的现场,他感应到了。
地下三丈,掘出了一座明清风格的青砖小室。
室内空空,唯正中有一方石案。
案上,无册。
只有一具呈跪坐姿态的骨骸,骨骼泛着诡异的暗金色。
骨骸的指骨,深深抠进石案表面,那里刻满了与那戏班铜镜背面相似的、密密麻麻的符咒。
骨骸的头颅低垂,仿佛在凝视面前石案上,那用生命最后刻下的、深深的三个字:
“我即终”
孙忘忧站在发掘坑边,浑身冰冷。
没有终页。
或者说,终页就是这具骨骸,就是这“最初记录者”本身!
他追求的解脱之法,就是来到这里,成为它?
册子在怀中剧烈震动,发出嗡鸣。
它渴望回到这里,渴望与这骨骸合一。
而孙忘忧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册子疯狂抽取,灌向那具暗金骨骸!
骨骸的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坑上的工人早已下班,四野无人,只有暮色如血。
孙忘忧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最后的空白页上,正缓缓浮现出朱砂字迹,那字迹,竟与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共和七十又六年,暮春,酉时。孙忘忧立于故穴之畔。”
“册归原主,因果轮回。”
“见知者众,今为终章。”
字迹完成的刹那,孙忘忧眼前没有出现任何死亡幻象。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意识、记忆、所有的“体验”,都在被剥离,被压缩,被吸入那册子,流向石案上的骨骸。
与此同时,那骨骸却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机”,头颅似乎抬起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而在孙忘忧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
那石案之下,土壤之中,密密麻麻,埋藏着无数同样暗金色的细小骨骸,形态各异,皆作挣扎状。
那都是曾经的“见知者”。
他们都是“终页”。
自己,不过是新添的一员。
原来,这,从未终结。
它只是一场漫长的、以死亡为笔墨、以魂灵为纸页的残酷书写。
每一个寻找终页的人,最终都变成了终页本身,为那最初的、不朽的“记录者”,增添一枚字符,一段注脚。
暮色彻底吞没发掘坑。
夜风拂过,空无一人的坑边,只留下一本绀青色册子,静静躺在尘土中。
封皮光滑温润,内页充实饱满。
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或心怀隐秘渴望的指尖,将它翻开。
届时,新的朱砂字迹将会浮现。
第一个名字会是谁?
无人知晓。
只有地底深处,那无数暗金骨骸,在永恒的寂静中,似乎发出了一声只有它们自己能听见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