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标本(1/2)

精神科诊室的冷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周昀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刚刚传真的病历上。

老朋友周振华的儿子,周子安,十七岁,已经被三家医院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

“他总是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周振华的声音在电话里沙哑不堪。

“但最可怕的是,他画的那些画……”

传真机缓缓吐出一张图片。

周昀拿起那张纸,指尖瞬间冰凉。

画面上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墙壁上嵌满玻璃罐。

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孩童的身体。

他们闭着眼,表情安详,但所有孩童的脸,都和周子安一模一样。

而画面的角落,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正在记录着什么。

周昀的目光凝固在背影白大褂的下摆。

那里有一块深色污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飞蛾。

和他自己白大褂上,昨天不小心沾到的咖啡渍,一模一样。

三天后,周昀在特护病房见到了周子安。

少年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指在空气中缓缓划动,仿佛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他在画画。”护士小声说,“不给他纸笔,他就这样画。画的内容……从来不变。”

周昀走近,尽量让声音温和:“子安,我是周叔叔。”

少年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雾霭。

“它要来了。”周子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从画里出来,就要轮到我了。”

“什么要来了?”周昀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记忆的标本师。”周子安忽然抓住周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收集我们!把我们的记忆抽出来,装进那些罐子里!我已经看见他了,他就在……”

少年的目光忽然越过周昀,死死盯住他身后的墙壁。

周昀猛地回头。

除了雪白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转回头时,周子安已经缩回床头,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他刚刚就站在你后面。”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周昀调取了周子安入院前的全部脑部扫描影像。

他盯着那些黑白画面,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异常放电。

可是当他把三个月内的影像并列对比时,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海马体——负责记忆编码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不是病变导致的萎缩。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蚕食掉了。

周昀想起周子安的话。

记忆的标本师。

收集记忆,装进罐子。

他抓起电话打给周振华:“子安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参加了一个临床实验。”周振华的声音在发抖,“一种新型的记忆巩固疗法,说是能帮助考生提高记忆力。主办方是市里很权威的脑科学研究所,我查过背景,很正规……而且子安那段时间确实压力很大,我就……”

“研究所的名字!”周昀急促地问。

“新生记忆研究中心。”

电话从周昀手中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新生记忆研究中心。

那是他攻读博士时参与过的合作项目。

而他当年的导师,秦教授,正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研究所坐落在市郊,一栋纯白色的六层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周昀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预约了访问。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研究员,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秦教授在等您。”研究员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两侧的实验室玻璃墙后,研究人员穿着白大褂忙碌着,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但周昀注意到,所有实验室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也没有一扇门,有门牌号码。

“到了。”研究员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按下指纹锁。

门无声滑开。

秦教授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小周!多少年没见了!”

他还是老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

但周昀注意到,秦教授白大褂的袖口,有一小点暗红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我听说了你那个小病人的事。”秦教授让周昀坐下,亲手倒了茶,“很遗憾。那么年轻的孩子,患上这种病。”

“我想知道,他参加的那个实验具体内容是什么。”周昀单刀直入。

秦教授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常规的记忆巩固训练。通过特定频率的脑波刺激,增强海马体的信息编码效率。我们有完整的伦理审查报告,所有数据都是公开透明的。”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周昀面前。

周昀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每一页都有签字和盖章。

完美得无可挑剔。

“我能看看实验场地吗?”周昀合上文件夹。

秦教授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僵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不过今天在设备维护,可能看不到实际操作。”

实验区在地下二层。

电梯下降时,周昀感到耳压明显变化,这说明下降的深度远超普通地下室。

门开了。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

每扇门上都有一小块观察窗,但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是受试者休息区。”秦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实验期间,他们需要在这里进行隔离,避免外界干扰。”

周昀走到一扇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墙壁是柔软的乳白色材质,没有棱角,没有接缝。

像是整个房间,是一个完整的、柔软的茧。

“为什么墙壁要这样设计?”周昀问。

“防止受试者自伤。”秦教授的回答流畅自然,“有些人在记忆强化过程中会产生短暂的情绪波动。”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这扇门不同,它是厚重的黑色金属,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复杂的密码面板。

“这里面是?”周昀看向秦教授。

“核心设备间。”秦教授挡在门前,笑容依旧,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抱歉,这里涉及核心专利,不能对外展示。”

就在这一刻,周昀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微弱。

像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孩童的哭泣声。

不止一个。

是许多许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细碎而绝望。

“教授?”周昀看向秦教授。

秦教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通风管道的声音。这栋楼老了,管道系统总是发出怪声。”

但周昀听出来了。

那不是管道的声音。

那是人声。

是许多孩子,在哭。

离开研究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昀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偷拍的几张照片——在秦教授转身操作电梯时,他快速拍下了走廊的全景。

放大,再放大。

在走廊尽头,那扇黑色金属门的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上去的。

一个歪歪扭扭的飞蛾图案。

和周子安画里,白大褂下摆的污渍,一模一样。

周昀猛地抬头,看向研究所大楼。

在四楼的一扇窗户后,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尽管距离很远,但周昀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是秦教授。

他站在窗帘的缝隙后,一动不动,像一具被吊起来的标本。

深夜,周昀独自坐在办公室,反复观看研究所的公开宣传视频。

视频展示了先进的脑波监测设备,笑容满面的受试者,以及“显着提升的记忆测试成绩”。

但在视频的第7分23秒,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周昀按下了暂停。

那是设备间的背景画面,一台大型仪器的侧面,反射出了一小块影像。

由于曲面反射,影像扭曲变形,但周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孩子。

坐在椅子上,头上戴满电极。

但孩子的表情,不是专注,不是平静。

是极度的恐惧。

眼睛瞪大到几乎撕裂,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而孩子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记录着什么。

那个身影,周昀太熟悉了。

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秦教授。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个孩子的脸。

尽管扭曲,尽管模糊。

但周昀认出来了。

那是童年时代的,他自己。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周昀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事。

七岁那年,他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

病好后,他忘记了很多事,包括生病前整整一个月的记忆。

母亲说,那是因为高烧损伤了脑神经。

可是现在,他看着视频里那张恐惧的、童年的脸,一些画面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

白色的房间。

冰凉的金属椅。

头顶传来嗡嗡的响声。

还有一个人,在问他问题。

“你看见什么?”

“我……我看见了很多罐子……”

“罐子里有什么?”

“有……有人在看我……他们在罐子里看我……”

然后是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抽了出去。

周昀冲进洗手间,对着水池干呕。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瞳孔放大。

而在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不是倒影。

是真实存在于他眼睛里的,细微的,黑色的,丝线状的东西。

像根须。

像某种寄生在眼球后的,活物。

第二天,周昀没有去医院。

他驱车直奔市立档案馆。

如果研究所真的存在了至少二十年,如果那些孩子真的失踪了,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在故纸堆里翻找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档案室,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份二十一年前的旧报纸,社会新闻版,一个小小的角落。

“本市近日发生多起儿童走失案,警方已成立专案组调查。”

报道很短,没有细节,没有后续。

但周昀数了数,在三个月内,有七个孩子失踪。

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

失踪地点分散在全市各处,没有规律。

而报道刊登的日期,正是他七岁那年,生病住院的前一周。

周昀的手指在名单上滑动,忽然停住了。

第三个失踪儿童的名字,叫周子安。

同名同姓?

不,年龄对得上。如果那个周子安还活着,今年正好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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