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忆之雨(2/2)

或者……像是曾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脱落”了。

张姨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正对着猫眼。

林晚几乎要叫出声——张姨的眼睛,变成了两颗浑圆的、浑浊的玻璃珠,反射着电视机的光,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神采。

她在笑。

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晚晚……”门内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进来……陪阿姨……看电视呀……”

林晚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单元门就在眼前。

她猛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冲进了雨中。

冰冷的、银针般的雨瞬间包裹了她。那寒意穿透冲锋衣,直刺肌肤。她抬头看去,街道空无一人,积水没过了脚踝。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悬浮的眼睛。

父亲在哪里?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跑,积水哗哗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黑暗,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跑过街角时,她瞥见一家便利店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光。

她喘着气,冲了进去,反手关上门,用背抵住。

便利店里空无一人,灯光明亮,货架整齐,收银机还开着。一切都正常得反常。

“有人吗?”林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没有回答。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湿透的寒冷和疲惫。她走到货架边,想拿瓶水,手却顿在半空。

货架上的商品……不对劲。

包装上的字,全是乱码。不,不是乱码,是某种扭曲的、蠕动着的符号,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她拿起一包饼干,塑料包装在她手中突然变得湿软,像生物的皮肤,轻轻搏动了一下。

林晚尖叫一声,扔掉饼干。

那包饼干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应有的脆响,而是“噗”地一声,像一块烂泥。

她后退着,撞上了身后的冰柜。

玻璃柜门里,整齐码放的饮料瓶内,漂浮的不是液体,而是一缕缕絮状的、灰白色的东西,缓缓旋转。

是大脑的切片?

还是凝固的记忆?

林晚胃里一阵翻腾。她转身想逃,目光却扫过收银台后面。

那里贴着一张值班表。

表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林建国”。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旁边用红笔标注的日期,是十四天前。

正是这场雨开始的那天。

父亲……在这里值班?

可他明明是中学老师,怎么会来便利店值班?

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强行挤入她的脑海:父亲下岗了,为了补贴家用,偷偷在便利店上夜班。她和他大吵一架,觉得丢人。那是十四天前的晚上,雨刚刚开始下……

不。

这不是真的。

林晚抱住头,剧烈的疼痛炸开。两段记忆在打架,一段是父亲是教师,一段是父亲是店员。哪一段是真的?还是……都只是雨塞给她的幻觉?

“晚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僵硬地转身。

父亲站在便利店门口,浑身湿透,水滴从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睛是正常的,带着熟悉的关切。

“爸!”林晚扑过去,“你没事!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父亲的身后,玻璃门外,雨幕中,静静地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它们都穿着日常的衣服,有的还提着公文包、买菜的小车。但每一张脸,都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嘴。

它们就这么站着,面朝便利店,仿佛在等待什么。

“别怕,”父亲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它们只是在等雨停。”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和冰冷的雨水截然不同。

这温暖让林晚几乎落泪。

“爸,我们快回家,妈妈还在等……”

“回不去了,”父亲轻轻摇头,目光看向货架深处,“我们的家,不在那里。”

他拉着她,绕过收银台,走向便利店最里面的储物间。

门推开,里面没有货物。

只有一个向下的、漆黑的楼梯口。

一股更浓烈的甜霉味,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从地下涌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林晚挣扎着想后退,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她。

“这才是真实,”父亲转过头,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始模糊,“晚晚,你还没明白吗?”

“那场雨,从来就没下在外面。”

他指了指她的头。

“它一直下在这里。”

“它在洗掉‘多余’的世界,只留下最本质的‘养分’。我们都被植入了‘日常’的记忆,以为自己是老师、邻居、女儿……但那都是假的。”

楼梯深处,传来黏腻的蠕动声,像是无数巨大的蛞蝓在爬行。

“我们是什么?”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笑了,他的嘴角向两边延伸,越咧越大,直到撕裂了脸颊。

“我们是苗床。”

“这场雨,是播种。”

“而现在,果实快要成熟了。”

他猛地将她推向楼梯。

林晚向下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和父亲最后的、混合着雨声的低语:

“欢迎回家,我的养分。”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便利店天花板的缝隙里,渗下银色的雨丝。

而窗外,真实的夜空晴朗无云,星光璀璨。

整座城市安睡。

从未下过一滴雨。

只有成千上万扇漆黑的窗户后,沉睡的人们额头上,悄悄渗出一层细密的、银色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像一场无声的、只存在于颅内的甘霖。

滋养着某种正在慢慢醒来、伸展触须的东西。

而最早的那一批“果实”,已经在梦里坐起身,用逐渐空白的面孔,“望”向身边熟睡的亲人。

等待着。

等待雨停的那一刻。

等待着将这份“宁静”,分享给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