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画之巢(2/2)
“而且,我找到了这个。”方芮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翻拍的老报纸图片。
那是一则很小的讣告:爱子蒋小寒因病夭折,痛彻心扉。父母蒋建国、赵春梅泣告。
日期是1995年4月。
旁边附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是一个男孩的正面照,略显模糊,但能看清男孩左侧脖颈上,有一片明显的蝶形胎记。
雷毅感到窒息。
赵春梅?
那不是清河路七十四号已故的产权人吗?
她是蒋小寒的母亲?
如果蒋小寒1995年就死了,那2004年集体照里的男人是谁?
现在的“蒋寒”又是谁?
“我要再去那栋楼!”雷毅嘶哑道。
“带上我。”方芮眼神锐利,“我有记者证,也许能问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这次,开门的蒋寒脸上没有笑容,他的眼神在雷毅、小陆和方芮脸上扫过,尤其是在方芮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又是你们。”他让开身,“进来吧,孩子们刚午睡。”
屋里很安静,炖汤的香气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
客厅里果然没有孩子。
雷毅直奔主题,出示了那张旧报纸的翻拍图:“蒋先生,认识这个人吗?”
蒋寒看着照片上的讣告和男孩,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米色窗帘照进来,给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却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
“这是我。”他平静地说。
“什么?!”小陆失声。
“我说,这是我。”蒋寒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1995年,我病了,很重很重的病。我妈妈,赵春梅,她不能接受。她是个……很执着的人。”
他缓缓走到墙边,抚摸着那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淡绿色墙漆。
“她听信了一个很古老的法子。用至亲之人的骨血,混合特殊的泥土、朱砂和符灰,涂抹在孩子最后停留的房间里。然后,每天呼唤孩子的名字,用孩子生前最爱吃的东西的香气供奉……据说,这样能把孩子的‘形’留在这个家里。”
雷毅感到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她成功了,也没成功。”蒋寒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样子’,被留在了这面墙里,留在了这个家里。我只能在这个空间里存在。妈妈为了陪我,不让这里空着,就开始收留那些没地方去的孩子。她说,家里有孩子,才像家。”
“那些孩子呢?”方芮厉声问,她的手悄悄伸进了包里,那里藏着录音笔和防狼喷雾。
“孩子们?”蒋寒转过头,看着他们,忽然古怪地笑了笑,“他们不都在吗?”
他话音落下,客厅、餐厅、卧室……所有房间的门,忽然无声地自动打开了。
每一扇门内的墙壁上,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印满了影子!
那是各种各样的儿童轮廓的影子,有的在奔跑,有的在蹲坐,有的张开双臂,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墙面上微微起伏、蠕动,像是被水波荡漾着的倒影!
整栋房子的墙壁,成了一个关押着无数儿童影子的、活生生的牢笼!
而原本挂着窗帘的窗户玻璃上,此刻也浮现出几个更加清晰、更加新鲜的影子轮廓——正是最近失踪的那三个孩子!
他们在玻璃里无声地拍打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的方法,后来我慢慢学会了。”蒋寒的声音开始变质,带着一种非人的、混合的回音,仿佛有许多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留住他们的影子,留下他们的‘形’。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这里永远都是热闹的家。他们的身体……嗯,总要有些材料,来修补这个不断老去的‘家’,和维持这个‘形’。”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开始呈现出一种类似老旧墙皮的质感,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龟裂。
他左侧脖颈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片暗红色的、枫叶状的斑痕!
“你昨晚看到的,只是一个新来的影子,还不稳定,需要调整到和它的‘同伴’和谐一致。”蒋寒,或者说,这个占据了“蒋寒”之形的怪物,朝着雷毅走了一步。
他身上那股炖汤的香气汹涌而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肉香!
方芮猛地掏出防狼喷雾射向他的脸,小陆拔出了枪。
雷毅则扑向最近的一面墙,试图用手去触碰墙上那些起伏的影子。
他的手指穿透了墙漆,一种冰冷粘腻、如同沼泽淤泥般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并且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将他整个人拖进墙壁里!
更可怕的是,墙壁内部传来了细小的、无数孩子的啜泣和呻吟声!
“留下吧。”怪物的脸在喷雾中扭曲,皮肤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更加灰败的、如同潮湿泥土般的物质,“这里永远有家——”
枪声响起。
小陆连开数枪,子弹打入那怪物的身体,溅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暗黄色的、浓稠的浆液和碎裂的陶土一样的东西。
怪物踉跄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如同千万只蜜蜂振翅的嗡鸣。
整栋房子的墙壁都开始剧烈起伏,那些影子疯狂蠕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走!”雷毅拼命挣脱墙壁的吸力,手臂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仿佛被无数小手抓握过的印记。
他拽起吓呆的方芮,和小陆一起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奔跑,直到冲出楼道,冲进雨后的阳光里。
身后那栋楼,所有的窗户在那一瞬间,窗帘全部落下,露出了后面密密麻麻印满扭曲影子的玻璃。
整栋楼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而沉默的、装满噩梦的巢穴。
警方随后大规模行动,封锁了清河路七十四号。
但破门而入后,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墙壁和积满灰尘的家具。
炖锅冰冷,空无一物。
所有奇怪的痕迹,连同墙上的影子,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异常,是技术人员在主卧室的墙壁夹层里,检测到了大量人类的骨胶原蛋白成分,以及至少属于十个不同个体的微量dna痕迹,时间跨度极长。
雷毅手臂上的青黑色印记,一个月后才慢慢消退,每逢阴雨天,却依旧会隐隐作痛,并且,他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很远的墙壁里传来的孩子哭声。
方芮的深度报道没能发表,所有资料被存档封存。
她的录音笔里,最后一段激烈的录音,后半部分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像是湿泥土蠕动摩擦的诡异声响,以及一句模糊不清、却让她每次想起都毛骨悚然的低语:
“妈妈……又有新孩子……要回家了……”
而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待拆迁的旧楼里,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脖颈光洁的男人,敲开了一户孤寡老人的门,脸上带着和煦至极的微笑:
“您好,我是社工。听说您这里,需要陪伴?”他的身后,楼道昏暗的墙壁上,似乎有淡淡的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