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公寓(2/2)
“是的。”小刘的微笑扩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您没发现吗?住进来之后,您的手表总是走慢,手机电量掉得飞快,总觉得睡不够……那是公寓在抽取您的时间。作为交换,您获得了远低于市场的租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
表壳是透明的,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色雾气。
雾气中,不时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正是楚遥这些天见过的邻居们。
“您已经欠费十天。”小刘的手指按在怀表上,“按照合同,我将收取您的‘存在’作为抵押。”
老太太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跑啊!”她尖叫着,剪刀刺向小刘的后背。
剪刀扎进去了,但没有血流出来。
小刘的西装破口处,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物质。
他缓缓转身,抓住老太太的胳膊。
“逾期两百三十个月的住户,早就该归档了。”小刘轻声说。
老太太开始尖叫,但那叫声迅速变得沉闷——她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变形、拉长,最后被吸入小刘手中的怀表。
怀表里的灰色雾气浓重了一分。
楚遥趁机冲出门,朝楼梯间狂奔。
她听见小刘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没用的,楚小姐。公寓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她跑下楼梯,却发现原本的十八层变成了十七层半——一个不存在的夹层。
墙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嵌着一张人脸。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
但所有的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
楚遥凑近其中一个格子。
那张脸是1701那个布满血丝的眼睛的主人。
他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转动,聚焦在楚遥身上。
所有的格子,所有的人脸,齐刷刷地转向她。
他们的嘴唇同时张开:“新……的……一……个……”
楚遥尖叫着继续往下跑。
十五楼,十四楼,十三楼……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而小刘的声音始终从上方传来,不急不缓:“您跑得越快,时间流逝得越快。看,您的头发开始白了。”
楚遥摸向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了一缕粗糙的银丝。
她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浮现出细密的皱纹。
她终于跑到了一楼。
但那里没有出口。
只有一堵实心的墙,墙上贴满了租房广告。
每一张广告上的房源照片,都是这栋公寓的不同房间。
而联系人的照片,全都是小刘——不同年代的小刘,从二十岁的青年到六十岁的老者,穿着不同年代的西装,但笑容和黑眼睛一模一样。
“公寓建于1978年。”小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第一任管理员就是我父亲。我们家族世代经营这里,为那些需要廉价住所的人……提供解决方案。”
楚遥转过身。
小刘站在三步之外,怀表在他手中缓缓旋转。
“您知道公寓为什么这么冷吗?”他温和地问,“因为所有住户的时间热量都被抽走了。这里存放着四十三年来所有住户的‘余温’。而您,即将成为最新的一份收藏。”
楚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忽然笑了。
“你犯了个错误。”她说。
小刘歪了歪头。
“你让我签合同时,我用了假名。”楚遥的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折叠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不叫楚遥。我叫林薇。你怀表里那些雾气中……应该有我姐姐的脸吧?三年前,她在这栋楼失踪。”
小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是来找她的。”楚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银色的粉末,“也是来烧掉这里的。”
她把瓶子砸在地上。
粉末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燃起了冰冷的银色火焰。
火焰沿着地板蔓延,所到之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人形凹陷。
小刘发出非人的嘶吼,他的身体开始崩解,露出里面无数张重叠的人脸——那是历任被归档住户的面容,在灰色雾气中挣扎哭号。
整栋楼在震动。
楚遥冲向那面贴满广告的墙,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墙塌了。
外面不是街道,而是另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仓库般的场所。
数以千计的玻璃罐整齐排列在架子上,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团缓慢旋转的灰色雾气。
罐身上贴着标签:姓名、入住日期、归档日期。
她在第三排找到了姐姐的罐子。
标签上写着:“林蔷,2019.11.3-2020.2.15”。
楚遥抱起罐子,冲向仓库尽头唯一的一扇门。
门后是真正的街道,晨光熹微。
她瘫倒在人行道上,回头看去。
那栋公寓楼正在晨光中如海市蜃楼般晃动、透明、消散。
最后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怀里的玻璃罐微微发热。
楚遥低头,看见罐中的灰色雾气正在凝聚,渐渐形成姐姐微笑的脸。
但那张脸忽然睁开眼睛,嘴唇开合,说出了一句让楚遥血液再次冻结的话:
“遥遥……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你自己的罐子?”
楚遥猛地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数字烙印:1903。
而她的手腕上,那块电子表彻底停止了跳动。
表盘上凝固的时间,正是她搬进公寓的那一天:10月23日。
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晨雾中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小姐,需要租房吗?江景公寓,性价比特别高。”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