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2/2）

“每个夜里，镜子里的人都在向我求救。她被困在‘那边’了。”许知微一步步走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她不是我梦里的怪物，文渊。她才是真正的许知微。而我……我是上个月，从这里爬出去的东西。”

赵文渊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听到的话。

许知微——或者说，占据着许知微身体的东西——已经走到了镜子前。她伸手抚摸那冰凉的镜面，那些灰色的丝线骤然活跃起来，像触手般缠绕上她的手指！“她总在梦里提醒我，告诉我真相。可我不敢听，不愿懂。直到你盖住了镜子，切断了联系，我才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也终于，能彻底占据这具身体了。”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灰色的丝线向四周褪去，中央清晰映出的，是另一张与许知微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布满绝望的泪痕，嘴巴疯狂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手掌拼命拍打着镜面内侧！

“不！把她还回来！”赵文渊目眦欲裂，扑上去想拉开妻子。但她的身体冰冷得像铁，力气大得惊人，反手一挥就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还？”镜子前的‘许知微’转过头，脖子发出咯咯的怪响，嘴角咧开到非人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上个月从旧货市场回来，睡在你身边的……是谁？”

赵文渊如遭雷击，记忆碎片轰然涌现：是的，从买回镜子的第二天起，知微就有些细微的不同——咖啡不加糖了，睡前不再看书了，甚至她最讨厌的芹菜也开始吃了。他一直以为是噩梦带来的情绪变化……

“镜子照出的，从来不是虚影。”‘它’愉快地欣赏着赵文渊崩溃的表情，“是另一个‘真实’。两个世界，像书页的正反两面。而这面镜子，是偶尔出现的……‘虫洞’。很幸运，我钻过来了。很不幸，她没能跟我一起换过来。”

镜中真正的许知微，拍打的动作已变得虚弱，眼神哀戚欲绝。

‘它’重新看向镜中的倒影，语气竟带着一丝遗憾：“其实我挺喜欢这里。但你非要盖住镜子，切断我和‘家乡’的最后一点联系。现在，我回不去了。而镜像通道一旦稳定打开……”

‘它’的话没说完。镜面如同被石子击中的冰层，陡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灰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客厅里所有未固定的物品——书籍、摆件、花瓶碎片——全部被卷向镜子！

赵文渊死死抱住沉重的沙发腿，才没有被吸走。他看见‘它’惊愕地试图后退，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开始拉长、扭曲，像一道被吸入下水道的烟雾，尖叫着投向镜面！与此同时，镜中真正的许知微也被一股力量向外猛推！

两个几乎一样的身体，在破碎的镜面内外，短暂地交错、重叠！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吸力消失了。灰光黯淡下去。那面梨木圆镜“哗啦”一声彻底碎裂，无数碎片洒落一地，每一片都黯淡无光，再无异样。

赵文渊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几米外，许知微——不知是哪一个——也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微呻吟着醒来。她看到满地镜片和狼藉的客厅，吓得捂住嘴：“文渊？这……这是怎么了？我们遭贼了吗？”

赵文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没有。那眼神里的惊惧、茫然，与出事前的知微毫无二致。她甚至下意识地想去捡拾镜子的碎片，被他厉声喝止。

“别碰！扔掉！全部扔掉！”他失控地大吼。

许知微被吓住了，眼圈一红。赵文渊心一软，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一如每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

之后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那面镜子的碎片被赵文渊亲自装进黑袋，扔到了远郊的垃圾处理场。许知微不再做噩梦，脸色日渐红润。他们甚至开始计划一次旅行，想彻底告别这段阴霾。

只是，赵文渊自己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最后那一刻，两个身体在镜前交错重叠的画面。想起‘它’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睡在你身边的……是谁？”

还有另一个细节，如毒刺般扎在他心里：真正的许知微，左耳垂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而买回镜子后的‘许知微’，那里光滑一片。现在的‘许知微’……

赵文渊在一天清晨，假装亲昵地拨开妻子鬓边的头发。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左耳上。

耳垂洁白无瑕。

没有红痣。

他的血液瞬间冻结。怀里的‘许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微微转过头，仰脸看他，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怎么了，文渊？”

那笑容完美无缺，眼睛里盛满关切。

但赵文渊看到了，在那双瞳孔最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冰冷的、属于镜面反光般的无机质光泽。

他同时也看到了，在‘她’身后的玻璃窗上，模糊映出的客厅墙壁空白处——那里原本挂着那面梨木圆镜的地方——此刻在倒影中，并非空白。一团人形的、不断蠕动变化的灰色暗影，正静静地‘贴’在那里，轮廓边缘，还在微微飘荡，如同未干的水渍，又如同……刚刚从镜中世界，成功剥离并潜伏下来的另一层“倒影”。

它从未离开。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彻底融入了这个“正面”的世界。

而怀中的温暖躯体，依偎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