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蠕行(2/2)
他们是这个自我调节的城市系统的一部分,是“维护工具”,形态似人,实则是空间规则的具体执行者。
逃跑无望。
反抗徒劳。
他瘫坐在椅子上。
男人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细长的、像测温枪的黑色仪器,一端有柔和的白光。
“很简单,照射一下前额叶。您会忘记旧河区,忘记数据异常,只会觉得今天加班很累。明天,您可能会被调去负责美丽的滨江新区规划,那里的空间……很听话。”
白光渐亮。
就在仪器即将触额之际,陆临川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桌上的金属绘图尺,不是砸向男人,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剧痛让他嘶吼,鲜血涌出。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种自残。
陆临川颤抖着,将流血的手掌,猛地按在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城市地图上。
正按在旧河区的位置。
鲜血浸染了那片空白。
“如果……如果我的‘注意’会成为应力点……”他因疼痛而扭曲着脸,嘶声道,“那我的血……我的‘存在’,直接印在它的位置上……会不会成为更大的‘锚点’?或者……一个错误信号?”
男人平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纹。
墙上的地图,被血浸染的旧河区部分,纸张竟然开始微微卷曲,颜色变深,仿佛那血在向图纸纤维深处渗去,不止是表面。
更诡异的是,陆临川感到掌心伤口的疼痛,似乎在扩散,不是沿着神经,而是沿着某种……空间的联系?他模糊“感觉”到,自己掌下的那片图纸所代表的区域,传来一种遥远的、冰冷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感”,正与他流出的鲜血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
仪器白光剧烈闪烁起来,发出低鸣。
男人后退一步,看向陆临川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类似“评估”与“意外”的神色。
“你在建立连接。”男人的声音不再平直,“低维生命,试图用生物质和疼痛信号,反向标记高维应力点……这不在预案中。”
办公室的灯开始明暗疯狂闪烁。
地板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巨大弹簧被压紧又放松的嗡鸣。
窗外那片灰色空地边缘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系统检测到未授权标记行为。局部几何稳定性预期下降百分之零点三。”男人似乎在倾听无形的指令,快速说道,“清除程序升级。物理清除,连同标记源。”
他手中的仪器白光转为危险的暗红色。
陆临川却笑了,混合着痛苦和疯狂。
他猜对了。他的“注意”加上物理性的“标记”(哪怕只是血和疼痛),确实干扰了这个精密的“适应性几何”系统。
他不是工程师了。
他成了一个病毒,一个错误代码。
而系统,要杀毒了。
暗红色光芒照来。
陆临川闭上眼,等待终结。
但预期的分解或消失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
暗红光停在他鼻尖前几厘米,凝滞了。
不,是那个男人,整个人凝滞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办公室的闪烁、嗡鸣,也瞬间停止。
一片死寂。
然后,陆临川“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由无数城市噪音混合而成、却又超越所有噪音的、庞大的低语:
“标记……被确认……疼痛坐标……清晰……”
“旧锚点……压力过大……需要……新锚点……分担……”
“个体意识……强烈……空间感知……敏锐……符合条件……”
“开始……转移绑定……”
陆临川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不,是整个办公室、整栋楼、整个城市都在远去、淡化。
他坠入一片无边的、由不断变幻的几何结构和流光构成的混沌。
而在混沌中心,他“看”到了旧河区地下的东西——
那不是怪物,不是异物。
那是一个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结构”。像宇宙尺度的心脏,又像无法理解的机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着扭曲空间的“应力”。
它就是城市需要不断变形来容纳的东西。
而现在,无数道细微的、血红色的“线”,正从陆临川流血的手掌延伸出去,触碰那个结构,试图建立某种联系。
那个城市维护“工具”男人的声音,极其遥远地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慌的语调:
“不……不能直接绑定活体意识……那会让他成为……新的应力源兼感知器……他会……感觉到整个城市的‘压力’……他会疯……”
庞大的低语回应:
“系统优化……活体锚点……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疼痛……是优秀的定位信号……”
“绑定继续。”
陆临川感到,无法形容的“压力”开始沿着那些血线涌来。
不是物理重量。
是整个城市空间为了困住地下结构而持续变形所产生的、累积的、抽象的“扭曲之力”。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方向迷失者的眩晕,所有走在错位街道上隐隐的不安,所有深夜无来由的空间恐惧……
这些,都是这股压力的微弱回声。
而现在,他要直接承受它。
成为城市地下牢笼的……活体锁芯。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自己沙哑的、混合了无数城市回音的声音,在混沌中低语:
“原来……我就是……下一段要弯曲的路……”
黑暗彻底降临。
一个月后。
测绘院新来的年轻人,发现档案室一份老旧地图上,旧河区的位置,有一个淡淡的、洗不掉的红褐色污渍,形状像个手掌。
而陆工离职后,城市西北角的道路偏移异常,停止了。
整个城市的空间变化数据,恢复了正常的、极低的背景波动水平。
系统稳定。
完美。
只是,新来的年轻人偶尔深夜加班,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剧烈的头痛和掌心刺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意识上,同时,他会瞬间“知道”城市某个遥远角落的下水道拐角多了零点一度弯曲,某座桥的墩柱又默默下沉了一毫米。
他总把这归咎于疲劳和幻觉。
然后继续工作,维护着这座永恒微调、永远稳定的城市。
他的工牌上,名字是:陆临川。